绍桢微微闭着眼睛，淡淡道：“你这一晚上做小伏低的，明知故问。”
太子轻叹一声：“翊显是叶氏所生，又是东宫头一个孩子，叶氏一向娇惯他，难免傲气了些。他不知道你的身份，才对你不恭敬，我已经教训过他们母子了。”
绍桢拿开他的手，侧身对着床壁，懒得说话。
太子跟着过来，重新搂住，沉吟片刻道：“要是你不解气，我让叶氏带着翊显亲自来端本宫前殿给你赔罪。她之前也屡次召见詹事府官员，因为是翊显的师傅，我没有多管，真要追究起来，这是插手外朝，她要谢罪的。至于翊显，出言不逊，毫无胸襟，还不如顺哥知礼，也该领罚。”
绍桢听他语气冷凝，不像是在哄她，慢慢道：“只是口舌冒犯而已，不必这么兴师动众的。你那大儿子，好歹也是顺哥的长兄，我跟他较个什么劲。”
太子不放心地追问：“真的不用？”
绍桢不耐烦道：“不用！”
太子见她真来了火气，怕哪句踩在她雷点上，谨慎地不再开口。
他不说话，绍桢一腔火气还没发泄完，忍了一会儿，忍不下去，阴阳怪气道：“那可是皇长孙呢，过了冲龄，恐怕就要立皇太孙，我一介臣子，怎么敢让皇太孙殿下因我受罚？现在不委屈些，以后就是任人宰割了。我识时务得很嘛！”
太子急忙搂她要哄，绍桢用力踹了他一脚：“你那好儿子，说要掌我的嘴，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种羞辱，看看你生的好儿子！”
这一脚踹得沉实，太子不声不响地受了，抱得死紧，无奈道：“我说让他给你道歉，你又不要，到底怎么才肯解气？”
绍桢又踹了一脚，怒气冲冲道：“我都说了，不跟小孩子计较。儿子干的好事，可不就要你这个老子来赔罪吗！我气得经血都不畅了，你说我怎么解气？”
太子微微一惊，难怪晚上看她脸色不太好，原来不只是心绪不佳，连忙道：“我去给你煮红糖姜汤来？”
绍桢冷笑道：“我还不知道喝姜汤？我灌了三大碗了！等你煮完，天都要亮了！我不消气，咱们今晚谁也别想睡觉！”
太子头痛道：“那你倒是说啊，我都任打任骂了。”
绍桢忽然一笑，掀开帐子指着窗下：“那里有块搓衣板，我特意为你找来的，你去跪在上面，我满意了，就消气了，不然，以后我天天锁着衣柜，你去抱你的大小老婆们睡觉吧！”
太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见一块木制桐油的深色搓衣板，捂着额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好歹还是个男人，这世上能让我跪的人，只有父皇了，你不怕折了你的寿？”
绍桢毫不在意道：“那你对着乾清宫的方向跪好了，这总不会折我的寿。”
太子凑近，贴着她的脸道：“真的只有这一个方法了？”
绍桢推开他，大声道：“对！”
太子啧了一声，翻身下床，叹气道：“好吧！就当是闺房之乐了！”
绍桢抱着手臂盘脚坐在床上，看他利利落落地摆下搓衣板，掀袍屈膝，朝着北面跪了下去。
太子瞟了眼床上，她已经拿了本游记，十分享受地捧着在看。想了想道：“我跪得难受。你念给我听听？”
绍桢给了他一个眼神，开口慢慢道：“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
念完两篇，她就有些困了，太子不知第几次偷看，正好被她捉住。
绍桢合上书，哼笑道：“行了，上床吧。”
第97章童言
太子如蒙大赦，立刻要起身，膝盖却一麻，嘶声又跪了下去，抬头可怜道：“你来扶我一把？”
绍桢乐不可支，下床走过去，搀扶着他起来，嘲笑道：“你明天该不会要用拐棍吧？”
太子煞有介事：“说不定还真是，到时父皇问起，我要怎么说呢？你给我想个辙？”
绍桢哼了一声，两人走到床边，太子才松开她，连连叹气地躺了上去。
绍桢爬到里侧，拍了他一掌：“别装了，你年年去社稷坛祭祀，哪次不是跪个半天？当我是傻子。”
太子笑着搂她入怀，亲了一口：“既然没被我骗到，怎么还来扶我？”
绍桢心说怕做过头了。
太子没有要她回答，殷切道：“这回消气了？”
她勉强点头。
太子才喟叹道：“你怎么会任人宰割呢？以后翊显是要尊你为母的，他怎么敢不敬重你？”
绍桢心里琢磨着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太子续道：“冲龄是十三岁，还有很多年呢，皇太孙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立的。翊显是我的嫡长子，有他在，东宫于朝于野，都更有威望些。虽然我并不靠这个，但是民心臣心，多收拢一些，总是不嫌多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绍桢偎在他怀里，伸手勾了一绺他的头发玩，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太子语气微凝：“现在跟你保证什么，有些说空话的嫌疑。只是但凡我所有，一定是留给，”极为短暂地顿了顿，绍桢没有注意，“我们的儿子。”
绍桢心里总算顺了气，啧了一声：“咱们俩可真是对狗男女啊……”
太子丝毫不以为耻。
绍桢打了个哈欠：“你天天来跟我偷情，东宫后院那么多娘子，夜夜独守空房，有点不太合适吧？”
太子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怎么说这么难听。你希望我去别人那里吗？”
绍桢扯过一角被子，困倦道：“我是无所谓，你陪我睡觉，我也挺舒服的。只是你别做得太显眼，惹人起了疑心，殃祸到我身上就行了。”
太子神色微黯，亲了亲她的嘴唇，低声道：“不会的，我心里有数。”
绍桢点点头：“睡觉吧。”
次日下午，绍桢刚到东宫值房，端敬殿的人已经捧着谢罪礼在门口恭候多时了，带来太子妃的话，说是昨日她思虑欠妥，太子爷已经为大皇孙选定了师傅，此前之事，不必再提了。
……
开春渐渐暖和，东宫二皇孙三周岁生辰，小哥儿乐开了花，绍绍亲自给他编了好多好多的秫秸风车做生辰礼，又结实又轻便，爹爹让人挂满了他院子里前前后后的游廊，微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哗啦啦的声响，好听极了。
次日又逢官员休沐，绍绍不进宫给他上课，二皇孙收到风车正是玩心重的时候，明日一整天都能玩，高兴得好晚才睡着觉。
一早从床上爬起来，养娘喂他吃了早饭，二皇孙就跑到院子里撒欢地追着风车跑了，五个大伴跟在他身后，直累得腿都快断了。
爹爹是提前吩咐过今日可以疯玩的，二皇孙胆子大得很，根本不想睡午觉，装睡着了，骗得养娘出去做针线，自己就从窗户那里跳下去，他最喜欢的大伴小六子正在底下接着他。
二皇孙兴奋道：“你打听到哪里的风最大了吗？”
小六子殷勤道：“奴才问遍了认识的人，都说是止轩那边的藏春坞，有假山有池塘，还有一丛竹林，平地都起风的。”
二皇孙更加高兴，止轩不就是端本宫后头的右穿殿吗，平时都是歇脚的地方，也没几个娘娘居住。他敲了敲小拳头：“那我们就去那里玩！爹爹有午睡的习惯，娘娘们现在也不会出来，那里肯定没有人打扰！”
小六子笑道：“止轩离这儿且远着，奴才背您过去吧？”
二皇孙已经拎起地上的一只竹篮，迈着小步子往前走了。竹篮里是游廊挂剩下的风车，刷了桐油，还上了颜料，非常好看。他摇头道：“绍绍说我已经大了，不能总是被别人抱着走，不然腿要锈掉的。你拎着这些吧。”指着地上剩下的两只竹篮。
小六子只好提起来，跟着主子往藏春坞去了。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零星几个宫人也以为二皇孙是来后头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的，都福身行礼，就做自己的差使去了。
到了藏春坞，二皇孙跑到竹林里去玩，捡了根细细的竹竿，把风车挂上去，挥着竹竿在林子里走来走去，玩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奇道：“养娘说宫里为了防止刺客，都不怎么种树的，省得坏人藏在树叶子里。为什么这里有一丛竹林呢？”
小六子也有点不确定：“奴才听说，好像是张大人小时候在宫里伴读，有一回跟着太子爷来这里吃饭，说要是有竹林就好了，后来太子爷就让人种了。”
二皇孙乐道：“绍绍眼光真好！”
小六子笑道：“可不是。张大人情趣十足，不然也想不到要送皇孙风车了。”
二皇孙点头，又耷拉着眉毛道：“绍绍为了编风车，我看到他手都被秫秸划破了，教我写字还在流血。我都想不到要送他生辰礼。”
小六子安慰道：“皇孙读书读得好，不就是送张大人最好的礼物吗？”看着二皇孙赞同点头，又道：“前头的叠山亭地势高，恐怕风更大呢，皇孙不如去那里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