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很快就出来了,换了身燕寝常服,从容地走到她身边,笑道:“这凤冠有六斤重,你戴了一天,累不累?”声音很好听,也很柔和。
太子妃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点头,太子已经伸手帮她卸发钗了,动作轻缓,不疾不徐:“你叫什么名字?”
屋里的宫人连忙上前帮着拆卸。太子妃低声道:“妾闺名雍濮。”
“哪个字?”
“雍容之雍,濮水之濮。”
太子爷颔首:“倒从了你兄长的名。”
太子妃微微放松,笑道:“正是,妾家中风俗,女儿之名,皆亦从男子。”
宫人已经帮她卸了凤冠珠翠,乌发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淡施脂粉,眉眼端庄柔和,虽然不是娇艳之色,却很耐看。
太子爷嗯了一声,摆手让宫人退后,温声道:“安置吧。”
太子妃顿时紧张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太子爷已经解开了领口系扣。
她余光看见屋子角落里站着的宫人都深深低着头,连内臣都在,没有半分回避的意思,不禁有些害怕:“爷,叫他们下去吧……”
太子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却没有答应,只道:“没事,这是规矩,你只当他们不是活物就好了。”说着动作一顿,像是有些犹豫,过了会儿才握住她的手。
太子妃听是规矩,不敢再提,顺着他的手劲坐近了些。
“时辰不早了……”
烛火摇曳。
次日清晨,太子夫妇沐浴盛装,在礼官及宫人簇拥下先往乾清宫跪拜,遥敬皇帝,再往奉先殿祭拜太子生母孝端皇后。
紫禁城辽阔,礼仪又繁琐,从乾清宫和奉先殿回来,已经日头高照了。
太子夫妇回了端敬殿。
端敬殿在端本宫的后方,历来都是太子妃所居寝宫。
尚膳监掌印太监亲自带着二十四个小黄门来布置午膳,仅二人用饭而已,席面就摆了八大桌。小黄门顶着膳盒,膳盒由黄绢盖着,上面撑着小曲柄黄伞和金铃铛,一路走来,摇曳作响。这是为的防止鸟雀玷污了食物。
膳盒像流水一般地被送进来,杯盘碗碟摆满了桌面。太子妃侍立在侧,等尝膳太监试过毒,才敛袖取了乌木象牙镶金长箸,为太子布膳。
太子爷用膳是慢条斯理的,动作很文雅,几乎不会发出声音。一顿饭用得鸦雀无声。他喝完了一碗火腿鲜笋汤,漱了口便起身:“一早便落了政务,孤去前面了。过会儿后头的人来给你请安,你看着办吧。”
太子妃忙行礼相送,柔声应是。
等太子爷带着陈、何两位内监和其余的小内侍们出了殿,太子妃才入座,虽然更愿意和家里带来的下人说话,却并没有屏退宫人。
司礼监给端敬殿的分例是四个管事太监、四个管事嬷嬷、八个大宫女,二等、三等宫女不计数。她又从娘家带了两个贴身丫鬟和一个乳娘进宫,占去两个大宫女和一个管事嬷嬷的名额,司礼监配的人昨日已经来端敬殿伺候了。
太子妃让管事嬷嬷和大宫女近前侍候,太子爷没动过的菜,她也一口没沾,略填了肚子,便让撤膳,没吃完的都赏给了在场侍膳的宫人。
这是御膳房敬给太子爷的午膳,何处不用心,而且几乎大半都是没动过的。
宫人们都很高兴。
宫女们伺候着主子换掉朝见的大礼服。
早在册封之日尚衣监便敬了宫装,家里侍女收进箱笼,一起带进了宫。太子妃选了件正红妆蟒暗花缂金丝锦缎褙子,莲青色万字曲水织金连烟十二幅湘裙,鞋子没换,重新梳了发,戴上金丝鬏髻,往正殿去。
殿外正候着东宫的三位才人,见她过来,都跪倒行礼。昨日亲迎时,她们便在侧门跪地迎接。
第59章接见
太子妃看了两眼,叫免礼,直入殿中,在正梁下宝座端坐,朝边上侍奉的内官点点头。
先进屋磕头的是两个梳圆攥的女子,一个穿墨绿绣金褙子,一个穿湖蓝交领褙子,口称:“妾宋氏、罗氏,给太子妃殿下请安。”
这两名女子是皇上赐给太子爷教导人事的宫女。
太子妃颔首,温声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
宋氏说:“妾贱名紫苏,年有二十。”
罗氏说:“妾贱名青苏,年二十一。”
太子妃便道:“好,免礼。”朝木蕖、银丹说:“赏。”
宋氏、罗氏每人得了两匹青织金妆花补缎、两匹翠蓝云绢,一套重四十两的金镶玉宝寿福禄头面,一方银红绫销江牙海水嵌八宝汗巾,还有一包上等封红。
两人都谢赏,再磕头,从地上起身退至一边。
太子妃留心看了宋氏一眼,她相貌只称得上清秀而已,却生了双黛青如烟的远山眉,无端添了些贵气。
她的兄长替她打听过,东宫三个侍妾中,数这个宋氏最为得宠。
太子妃若有所思地移开了视线。
接着是个穿桃红撒花褙子的女子跪见:“妾唐氏,贱名石榴,与宋姐姐同岁,给太子妃殿下请安。”
唐氏原是慈宁宫李太妃身边的一等宫女,简王死后,有一回太子爷去给李太妃请安,李太妃觉得唐氏侍候人周到,给太子爷奉茶,二人看起来倒也般配,便将唐氏赐给了东宫侍候。
太子妃照例叫起,赏了两匹沉香妆花补缎、两匹绿遍地金罗、一套三十两的金镶草虫嵌珠宝头面、一方一方闪色芝麻花销金汗巾,上等封红。
三个侍妾请完安,她肃然道:“往后侍奉太子爷,需勤谨恭俭。再过五日便是两位侧妃、两位才人进东宫,我话说在前头,要和睦相处,若是闹出不快,别怪我狠心。”
众人领训。
太子妃软和了语气:“这样才好。你们住处都在哪边?”
宋氏低眉顺眼道:“妾等都住在丽园门和承华门之间的昭俭宫中。”
太子妃颔首:“倒是远了些,往来不便。如此,便每日辰正过来请安吧,傍晚就不必了。”
众人都齐声应是。
太子妃挥了挥手:“我还有其他人要见,你们自回宫去,等侧妃进了东宫,再开始请安。”
侍妾们行礼告退,带着各自的婢女穿过端敬殿后的一排清轩,往凝宁门去。
东宫大小宫女、太监都跪在端敬殿前的广场给女主子行礼,太子妃叫了几个管事的太监、姑姑进去问话,要来详细的宫人名册,打了赏,最后留了敬事房中分管东宫的太监下来说话。
“东宫的红册,都是你收着对吧?”
敬事房太监呵呵地笑:“是奴才。娘娘有什么吩咐?”
太子妃抿了口茶:“这红册,我能看吗?”
太监笑道:“瞧娘娘说的。东宫的红册,除了皇上和太子爷自己个儿,不提孝端皇后,也只有您够资格翻了。往年皇上倒不怎么吩咐,娘娘若是想看,奴才稍后给您送来。”
太子妃温和道:“如此就劳烦公公了,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敬事房太监告退,太子妃就让大宫女出去强调了一遍东宫日后的规矩,不可随意嬉戏,宫禁之后不得走动等等,训诫了一番,便叫散了。
太子妃坐在殿中翻看宫人名册,银丹道:“娘娘刚来就问敬事房要太子爷的房事册子,不怕太子爷责怪吗?”
太子妃摇摇头:“今日不问,等侧妃进宫,就更难找时候开口了。看了红册,我也好知道如何对待她们。”
太子爷那么好看,身份又那么尊贵,她第一眼就心生钦慕了。虽然在家中已经被长辈们教导过,但是新婚次日就见到丈夫的三个姬妾,还是有点酸涩的,更不用说几日之后便要进门的侧妃,都是身世高贵,不比她差什么。
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就要好好经营才是。
没多久敬事房就来人了。东宫的红册倒是挺新的,太子爷知人事也不过这几年的功夫。
太子妃一页页地慢慢翻过去,心中大概有了数。这几个女子侍寝频次都大差不差,唯有一个宋氏比较突出,一月较其余人多上两三回……倒也不是那么显眼。
叫琥珀的大宫女站在门口福了福:“娘娘,端本宫的曹嬷嬷来给您请安。”
太子妃连忙站了起来:“请进来。”再低声吩咐木蕖暂时收好红册。
很快,一个满头银发、面容严肃深刻的宫嬷便走了进来,跪地行礼,口称万福。
太子妃亲自扶了她起身:“曹嬷嬷是太子爷的傅姆,日后就不必向我行礼了。您怎么有空过来?”
曹嬷嬷道:“礼不可废。太子爷到了前头才想起来,吩咐奴婢往后就来端敬殿听娘娘使唤,等您熟悉了东宫事务,再调奴婢回端本宫。”
太子妃惊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愁没个人询问呢,嬷嬷若有什么能指点我的,我真是感激不可言了。”
曹嬷嬷微微一笑,朝木蕖看了一眼:“娘娘方才在看红册吧,奴婢正好有一桩事要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