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道:“那奴才喝成醉鬼了,连句话都说不清,你这当的什么主子?我问你,船都要开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绍桢睁大眼睛:“又没人来和我说,我留了条船梯下去的!你能不能问清楚了情况再来兴师问罪啊!”
原来是误会了她。
太子消了气,拉过她的手腕揉捏,放柔了语气:“是我错怪了你。疼不疼?回去我给你抹药。”
这么快就服软?
绍桢不敢置信,她都做好吵翻天的准备了。但是二娘还在那里跪着,她也不习惯在二娘面前被太子这么搂着,觉得非常尴尬。
她只能见好就收,勉勉强强道:“你真好意思——还不让我二娘起来吗?”
太子都快忘了屋里还跪着人,又是绍桢敬重的长辈,便起身亲自扶她起来,跟着绍桢的称呼:“二娘快请起,都是我的不是,我给你赔罪。”说着就要作揖深拜下去。
纪映觉得今日受到的惊吓可比平生所有了。平时坊间东宫的名声是非常好的,今日得见,在她家绍桢面前怎么跟个愣头青似的?虽然年纪确实不大,好像还没及冠?
她哪里敢真的受太子这一拜,连忙侧身回避,口称不敢:“……是民妇耽搁桢儿多时,惹殿下误会,不怪罪她就很好了。”
太子笑容和煦一如春风:“二娘说笑,我怎么会怪她?原本就是我打扰了,你二人应该还没叙完话?我去岸上等着。”作势就要出去。
绍桢腹诽他翻脸比翻书还快,二娘又不傻,还会真的让他就这么上岸吹风?
纪映只能道:“民妇已经交代完了!左右船快启程,她又不去扬州,殿下不如带她一起上岸?”
太子从善如流,搂住绍桢的肩膀拉她起来:“二娘说的是,那我们不耽误您的行程。扬州距京千里之遥,路途不便,我派人护送您南下,万万不要推辞。”
行了一礼,强硬地带着绍桢出了船舱,控制着力道,不会让她挣脱,也不至于让她疼痛。
绍桢出了门才发现,上船时热热闹闹的码头不知何时已被清空了,人音俱静,甲板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站着军士。
她有些心惊,看这些人的服饰,好像不是宫中禁卫。为首捧着东西给太子的是车之棠。
等太子从他手中接过物什展开,她才看清这是一顶帷帽,四周宽檐,垂下长长的皂纱。他直接给绍桢戴上,皂纱一直垂到她的腰间,视线也蒙上一层阴影。
绍桢一把掀开纱布:“我戴这个做什么?”
太子没说话,专注地帮她系好丝带,才笑道:“码头上这么多人,就算静了场,难保没人看见你。难道要让人知道我大张旗鼓地追来码头找个男人吗?”
“……”绍桢道,“皇上不是让你监国吗?怎么又有空出宫?”
太子牵着她的手踏上船梯,十指紧扣,身后军士齐整如一地跟上。他笑道:“又不是登基了,代理国事而已,辅政的大臣也不是摆设。来见你的时候还是有的。”
绍桢鼓了鼓腮帮子。上了马车,太子摘了她的帷帽,将她抱在怀里坐着。
绍桢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不远处,邓池神情迷惑地望着这边,像是不清楚为什么公子被太子带走了,张鼐和他说了句什么。
“我怎么跟你一起走?你还去明山别院吗?”绍桢转头问他。
太子头也不抬:“我花这么多功夫来通州,难不成叫我独个回去?绍桢,你也太不体谅我了。”翻过一页:“不用管他们,保管毫发无损地帮你送回别院。”
绍桢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念头却一闪而过,捉也捉不住。
第52章路上
她换了个问题:“我好像从没见过你带来的这些护卫,应该不是宫里的吧,是什么人?”
太子继续看书,左手松松扣住她的腰:“是我养的私兵,这还是第一回带出来,你自然没见过。”
绍桢倒吸一口凉气,惊讶道:“你不怕皇上知道吗?”
储君养私兵,啧啧。自古有多少皇太子是被扣上谋反罪名而不得善终的?他真是不忌讳啊!
太子暗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怕啊,所以绍桢要为我守着这个秘密。若非知道了你是女子,我就带金吾卫那群人出宫了,哪儿还用得着费尽心思掩人耳目?”
这么说,还是因为她啦?
绍桢非常不服气,嘟囔道:“你不出宫不就行了?还给我扣帽子。什么意思!”
太子笑着亲了亲她的头发:“好了,是你自己要问的,我回答了,你又不高兴。安安静静陪我看会儿书吧。”
离得这么近,绍桢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了,令她十分困倦。
马车大概走了两个时辰,外头刮起了大风,方才没有关拢槅扇,寒风拂开帘布,她看见不远处还是运河,沿途是种着玉蜀黍的农田,一个佝偻的农夫挑着笸箩,赤脚走在田埂上。
绍桢狐疑道:“是不是走错路了?回良乡好像不是沿着运河走的吧?”
太子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嗯。”
绍桢抓着他的手臂摇晃:“‘嗯’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太子笑了笑:“良乡太远了,我过去一趟不方便,而且也不放心。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待在我身边好了。”语气倒很平静,却令张绍桢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低声道:“不是说好这三年不会干涉我吗,你怎么出尔反尔?”
太子轻轻松松道:“我改主意了。今日上明山,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个话都说不清的醉鬼。好在今日是误会。万一哪天你真走了呢?我要去哪里找?来通州的路上我就想清楚了,还是将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更让我安心。”
绍桢气弱:“我不会走的。而且你不是在山下安排了范侍卫他们吗?或者跟咱们之前商量的一样,你派人来别院伺候,我不拦着你了。”
太子笑着摇头:“都不好。你今日来通州,是避开了范国岩他们,或是天还没亮就走的?我不是说过,无论你去哪里,都要叫他们知道?你怎么不听我的话?范国岩几个说不出你的下落,已经受罚了。你想去看看他们吗?”
绍桢本来就很抵触他,而且太子已经有段时日没来明山了,她是懒得和范国岩等人打交道,才故意避开他们的,怎么知道太子偏偏就今天过来。
这也是她理亏,自责不该心存侥幸,听太子的语气,不知道他是怎么罚那些人了……
太子见她不敢接话,心里也有了些怒气,还真让他说准了?语气却更加平和:“之前我说派人去你身边,你不是说觉得像被监视了?反正怎么安排你都不喜欢,那不如全照着我的心意来。你顺从些,之前的事,我不再追究了。”
绍桢半晌才道:“那你究竟是带我去哪里?”
“紫禁城边上的昭回靖恭坊,我在宣家井胡同有座私宅,你去那里住着。”
呵呵!
绍桢用力推开他,抢过他的书劈头扔过去:“我不去!难怪你在船上那么好说话呢,原来全在这里等着!私宅?你拿我当什么?别院怎么办?我要下车!”朝外面喊:“给我停车!”
护卫还真停下了。
绍桢掀开车帘就要跳下去。
姑娘准头好得很,太子被书脊砸到头,再看她已经站在车辕上了,连忙扔了书,起身搂住她的腰将人一把抱回来,沉声吩咐:“继续走!”
马车缓缓驶动。
“放开我!”
绍桢被箍在他怀里,使劲拍打他的手臂,左右挣扎也没用,一口咬在他左手虎口上,几息功夫就见血了。
太子吃痛,轻嘶了一声,却还是抱着她,说话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闹,继续闹,最好让外面的人全听见!”
绍桢嘴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觉得有点窒息,终于松开牙关,仍不解气,怒气冲冲地回头瞪他。
太子手上还在流血,看了她一会儿,用干净的右手揩去她嘴角的血迹:“好了,别生气了。我手上肯定要留疤,这么让你撒气还不够?”
不够!
绍桢转过脸,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
这也只是忍不住发泄罢了,他拿定了主意,自己还有什么争辩的余地?全是无意义的挣扎,让他痛一痛也好,应该再咬重一点的!
太子传了人取干净的白绫布进来,那人一进车厢就闻到铁锈般的腥味,再看见太子鲜血淋漓的手,大吃一惊:“殿下……”
“下去。”
那人欲言又止,放下白绫出去了,脑子里还回想着张公子那冷若冰霜的脸。
是他干的吧?胆子真大啊……太子爷对他也忒包容了……
车厢里,太子抬眼看绍桢,这样子肯定不会帮他了,只好有些艰难地展开绫布,一圈圈往虎口上缠,单手费劲地打了个死结。
矮几上有茶水,他倒了些出来清洗血污,再拿棉帕擦干。
室内响起了轻轻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