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郎君多妩媚_冯青淮【完结+番外】(4)

  王明镜瞥了她一眼,摇摇头开始拟方子,道:“下午回侯府歇着吧,进学也没精神,都是浪费时间。”

  身体最重要,她从善如流地请了半日假,次日还是病恹恹的,因此延了假,三日后大好才重回国子监,正是旬考之日。

  **

  国子监的寻常测验比照科举,十分严格,搜身、糊名、誊卷,虽不至于脱衣搜身的地步,但保证最后成绩都是真才实学。

  考卷发下来,是很正规的策论题。

  昔孟子言“以德行仁者王”,管子曰“争天下者必先争人”,二者治国之道何以异同?今圣朝承平百年,外有边患未靖,内有民生多艰,当以何者为先?

  这类题都是老生常谈了,套路得很,第一要义先拍皇上马屁,赞美皇上宵衣旰食云云,接着赞美孟子管子等圣人,通篇拍马屁行不通,还得来点实际的,结合现实分析两句,接着表达一番作为大明臣民对皇室的效忠之心,最后再拍一通马屁,文章结束。

  学堂中落针可闻,绍桢打完草稿,游龙走凤地写完一篇策论,百无聊赖,盯着上方的更漏发呆。

  监考的掌教倒是见怪不怪,却不知为何忽然视线一凝,接着站起身,直直朝她走来。

  绍桢莫名,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这是何物?”掌教自她椅脚旁捡起一团纸,平静道。

  她始料不及,立刻起身辩白:“掌教明察,学生一直伏案作答,并未见过此物。”

  掌教将纸团摊开看了两眼,失望地摇摇头,将纸条放在她的案上:“你是太子伴读,自转入国子监便一直品学兼优,竟也行此不轨之事。你自己看看。”

  绍桢忙低头,只见那纸条上密密麻麻,字如蚊蝇大小,皆是《四书章句集注》之语,甚至末尾还附了几篇范文,分明是张小抄。

  她紧紧抿起嘴唇:“这不是我的。”

  赵弘鄞率先替她说话:“掌教,绍桢言行如一,绝不会做出此事!”

  许良谟嗤地笑出声。

  张绍槿叹道:“四哥,你成绩这般好,在文华殿饱受大儒教导,为何要舞弊呢?真是自毁长城啊!”

  许良谟添油加醋:“这次是查出来了,谁知道她之前旬考是否舞弊呢。如此一来,也难怪她场场旬考名列前茅了。”

  张绍槿跟他表哥一唱一和:“四哥,你真是太让弟弟我失望了!”

  绍桢看着他那幸灾乐祸的神情,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这贱货。

  当她眼瞎?那小抄的字迹就是他的!

  如果这里不是国子监而是自家的族学,不整死这好弟弟,她名字倒过来写。

  可她不能在外人面前戳穿他的小人行径,但更不能在国子监留下舞弊的前科,不然她的名声全毁了。

  叶雍淳不知为何没落井下石,许良谟则继续不遗余力地给她挖坑:“掌教,此事绝不可轻饶了,若是传扬出去,外人岂不揣测国子监包庇权贵子弟?”

  掌教失望道:“绍桢,你还有什么说的?”

  绍桢不卑不亢道:“掌教明鉴,学生才学浅薄,但也知道行不由径的道理。再说,这张纸条上的内容,学生全部了然于心,有何舞弊的必要?”

  许良谟讥笑:“狡辩无益,还是乖乖认了吧。”

  绍桢毫不理睬,闭眼背了起来。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

  张绍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这四哥竟然将整本《集注》背了下来?这怎么可能?

  绍桢背了四分之一,已然清白,掌教示意她停下,严厉道:“你既倒背如流,又何苦舞弊?抑或有人栽赃?”随即扫视众人。

  张绍槿眼神闪躲,许良谟却是目光一厉,将那小抄取来看了一遍,慢悠悠道:“不对吧,我瞧这小抄上倒是有一篇文章,与今日旬考颇为切题。莫不是……有老师故意泄题?”

  国子监有监生八千,除了他们国子学接纳三品以上高官子弟,太学、广文馆、四文馆中多的是寒门监生,而国子监是跻身官吏的可靠渠道,授官的重要凭据便是平时的旬考年考。

  也就是说,一旦落下故意泄题的嫌疑,势必引来流言蜚语。

  国子监可不是全然清白。

  掌教的眼神闪躲起来,绍桢暗叫不好。

  可还没等她想出脱身之辞,掌教已然下定决心,肃穆道:“瓜田李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此次旬考作废,张绍桢罚五杖。”

  许良谟飞快道:“廷杖都是脱衣受刑方才震慑人心。请掌教效仿廷杖,让她脱衣受杖,以儆效尤!”

  第4章杖责

  绍桢慢慢转头,第一次正眼看这个所谓的表哥。

  “不可!”赵弘鄞脱口而出。

  叶雍淳破天荒地附和:“今上御极以来,已有二十年未曾动用廷杖,张绍桢何至于此,恭毅侯又颜面何存。脱衣断不可行。”

  赵弘鄞惊诧地朝屋外烈日看了一眼,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他无暇深思,也知道这顿罚是免不了了,对掌教诚恳道:“绍桢年纪还小,身骨尚未长全,如何能受此重刑,我愿代为受过。”

  掌教却严厉道:“今日你代他受过,明日他犯下更大的错,你能代他入狱吗?到此为止,脱衣就不必了,谁再求情,罪加一等!”

  赵弘鄞目露担忧,许良谟愿望落空,暗骂一句晦气。

  教吏取来专用的刑杖,那刑杖由栗木制成,长一丈三,宽一尺,厚五寸,表面暗红朱漆,一端削成锥状,上覆铁皮,铁皮上挂着细细密密的倒钩,看着极为可怖。

  绍桢抿紧嘴唇,被摁在了春凳上。

  栗木杖破开暑气,夯在皮肉上发出沉闷声响,报数的小官一把尖细嗓子,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

  剧痛在尾椎炸开,冷汗顺着锁骨滑入束胸的松江棉布中,她死死咬住牙关,咽下痛呼。

  “二!”

  第二杖落在伤痕上,激得她眼前发黑。隔着汗湿的额发,她对上许良谟古怪的视线。

  他立刻别过头去。

  叶雍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这哪是替我出气,是下定了决心跟他不死不休?”

  许良谟冷哼一声:“若不是他,我姑母怎会被张家关入家庙囚禁。绍槿!你看他干什么?难道忘了他是怎么害你娘的?”

  张绍槿浑身一哆嗦,不敢说他有点害怕。

  第三杖落下,浑身都烫起来,汗水浸透的中衣黏在伤口处,随刑杖起落撕扯着皮肉。

  “四!”

  喉间多了一丝腥甜,肋骨生疼。却比不上身后剧痛,仿佛千万根烧红的银针顺着血脉游走,在尾椎处拧成灼热的铁锁。

  最后一杖裹着风声落下,绍桢浑身瘫软,眼冒金星,面前停下一双粉底皂靴。

  许良谟蹲下来,兴味盎然地拨了拨她的湿发,声音甜得像裹了蜜糖。

  “桢表弟,痛不痛呐?哥哥帮你看看伤口如何?”

  她咽了一口血沫,轻轻吐出一个字。

  “滚。”

  许良谟神色一变,刚要说什么,便被人猛地推了一把,险些摔倒,大怒道:“姓赵的!你跟这小白脸到底什么关系?这么护着她,怕不是搞了断袖吧!”

  赵弘鄞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早晚割了你舌头。”随即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绍桢抱了起来。

  绍桢怕他不管不顾也要检查她的伤势,出了国子监便要求他放她下来:“我的护卫来了。”

  赵弘鄞果然道:“你伤得这么重,又没有丫鬟伺候,我送你。”

  绍桢哪敢让他送,执意拒绝,好在她的护卫邓池听见动静过来了。

  “四少爷!您这是出什么事了?”邓池大惊失色。

  绍桢如蒙大赦,虚弱地朝他招手:“过来过来,扶我去车上。”

  邓池忙上前从赵弘鄞怀中接过自家主子。

  赵弘鄞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为什么……”

  **

  短短几日,绍桢二进槐花胡同。

  二娘纪映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咬牙切齿:“杀千刀的畜生,打得这么重,早晚被雷劈!老天爷,可别落下病根才好!”

  “轻点啊二娘!”绍桢惨叫连连。

  纪映忙放轻动作,心疼道:“都没一块好肉。在二娘这里将养将养,什么劳什子的国子监,甭去了!”

  绍桢疼得浑身打颤,满头大汗地答应下来。

  五日后伤口结痂,她总算能下地走动,立即回了恭毅侯府。

  杀进张绍槿居住的藕榭时,她的好弟弟正怡然自得躺在树下纳凉,听见动静眼皮子一掀,笑道:“哟,这不是四哥吗?您贵人事忙,好些日没见着你了,怎么有空来转转?”

  绍桢抬了抬左手,示意两个护卫去堵门,防止有人通风报信。

  张绍槿脸色微变,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四哥这是何意?要抄了我的藕榭不成?”

  “抄家倒不至于,”绍桢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代行父职,管教不听话的幼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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