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道:“是男是女?几人借宿?”
“一个中年男人……没说其他。”
太子慢腾腾道:“你还挺热情好客的。”
绍桢道:“我在山上都见不到什么人,看见一只狐狸都稀奇半天,何况是过路的生人呢。还好您肯来看我。”
太子安静半晌,清咳一声:“那你想不想我?”
绍桢张了张嘴,屈服地点点头:“……想。”
太子微笑:“你早这么乖不就得了。跟我说说,还有谁欺负了你?张家把你赶了出来,是想回去还是想报复他们?让张绍槿把爵位还给你如何?”
绍桢滞了滞。
她犹豫道:“还有淑妃呢。她能同意吗?”
太子不以为意:“她一个根基不稳的宫妃,也就欺负自家人耍耍威风。简肃公于朝廷有功,可你二叔家那些女孩又实在上不得台面,父皇才决定将恩赏放在简肃公的长女身上,让她进了宫。你不用管她。”
绍桢拿不定主意。她原本以为太子已经厌弃她,打算给张世钦守完孝就回扬州的,但是现在看来……
她犹豫道:“我想想吧。”
太子看了她半天才说:“你可真护短。”
若不护短,照张家人欺负她的程度,她早把张家给扬了。别人窝里横,她是反过来的。
绍桢讨好地笑了笑,转开话题,问道:“您怎么今日想起来看我?这么大阵仗出宫,皇上知道吗?”
太子说:“简肃公杀了鞑靼大汗,西边形势大好,父皇奉太后和太妃西巡去了,留我在京中监国。都安排好了,我才来见你的。”
就在此时,房门笃笃响了两声,陈斐在门外恭顺地请示:“殿下,到午膳的时辰了,摆饭吧?”
太子应了一声,又对绍桢道:“我今天就在这里歇了,你准备哪间屋子给我睡?”
“啊?”绍桢慌了,“这么多人?别院恐怕住不下……”
太子摆摆手:“我是问我自己,他们晚会儿就下山,已经安排好了。”
绍桢想了想,“东屋是我睡的,您要是不嫌弃,我让他们换了被褥,您在那儿将就一夜?”
太子点头:“那你呢?”
客房刚刚打扫过,能住人,绍桢打算去后院过一夜:“我睡客房。”
太子立刻想到了她一早送下山的借宿人,皱眉道:“何必这么麻烦,你跟我一起睡好了,我们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绍桢不愿意,她低头绞着手指:“我不……”
太子见她这样子,情知不能逼急了,只好道:“算了,依你,也不用换被子了,我去客房。”
绍桢松口气。
午膳照旧不沾荤腥,用过膳,太子还在明间看书,她只好在边上陪着,静不下心写文章,只好练字,谁知头脑越发昏沉,可能是着凉了。
从上午送完人回来就这样,应付太子耗费大量精力,这会儿撑不住,连走去东屋睡觉的功夫也没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枕在了手臂上。
等太子再看她时,她已经睡得很熟了。
太子失笑,扔了书走过去,轻声喊她也没回应,便将她打横抱起,出了明间,示意侍卫们不要出声,让婢女带路去了东屋,将绍桢平放在床上。
她竟然没有丝毫被吵醒的征兆,或许是认得床,往里翻了个身,还不忘卷了被子来盖。
太子看着她的睡颜,笑着轻声说:“你怎么困成这样?”
自然没人回答。
他从紫禁城来良乡,又上明山,一路没有歇过,这会见她睡得这么沉,也被勾得带起了些睡意,除了大氅,和衣在绍桢身边躺下,侧身抱了个满怀,阖上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细碎的哭闹声惊动,竟然是怀里人,他立刻清醒。
太子探身去看,绍桢睡得耳红脸热,额头全是汗,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面上一片凌乱。方才正是她在哭闹,紧紧闭着眼睛,嘴里发着梦呓:“不走……为什么要把她换走……韫儿……我带你回秦园……我到山上去……你们都找不到我……”
太子跟她朝夕相处的,这会儿一句话也听不懂,什么“韫儿”、什么“秦园”,只当她在说胡话。
伸手试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太子有些心惊,喊她的名字:“绍桢?绍桢!”
绍桢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开始哭喊着要爹娘了。
怎么烧成这样?
太子急忙翻身下床,疾步出屋,陈斐迎了上来:“殿下?”
太子沉声道:“即刻下山带詹御医,快去!”
第48章发现
陈斐转身便往院门跑去。
太子才注意到,周天暮色四合,竟然已是晚上。
正要回屋看顾张绍桢,却见边上一个护卫打扮的男子,眼神难以描述,就这么看着屋里。
太子皱了皱眉,那护卫注意到他的打量,便主动上前:“小人张鼐,是公子的贴身护卫。殿下人品贵重……还是让小人进屋伺候公子吧。”
太子有些不悦,淡淡道:“绍桢把你教得这么没规矩?”
张鼐僵了一瞬。
一旁的禁内侍卫立即上前,要扭着他下去责罚。
太子摆了摆手:“你是他的护卫,今次暂且放过,就在此处跪着,等他醒了再做论处。”
张鼐极为僵硬地跪了下去。
太子阴沉地瞥了他一眼,绕过他大步进屋。
张鼐闭了闭眼睛。
屋里,绍桢仍在糊涂不清地呓语,太子给她掖紧了被子。
正等得不耐,外面终于传来马匹嘶鸣之声,疾步奔走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门边。
他不等叩门便道:“进来!”
陈斐推门进屋,身后跟着的正是詹御医,扶着膝盖大喘气,还要跪下行礼。
太子挥手免了:“什么时候,还管这些繁文缛节。快过来诊治。”
詹御医只得弓着腰,提了医箱过去,在床边跪下。病人长发遮面,看不清容貌。
太子握着绍桢的手腕放在床沿上。她好像知道大夫来了,这会儿也不说胡话了。
詹御医开始搭脉,诊了一回,禀道:“姑娘许是近日风邪入体,一时着凉,后又烤得暖热,寒意没有散出来,兼之劳心费神,这会儿才爆发,凶险了些。老臣开两剂药,精心调理几月,疏散疏散就好了。”
心中暗自疑惑,这姑娘是张伴读的丫鬟还是女眷?怎么跟太子不清不楚的?
他说完,不见太子说话,屋里一片安静,针落可闻。
御医心生惴惴,不知何处说错话,迟疑着道:“老臣行医,不说精湛,伤寒这样的病症,不会错诊的……”
还是死寂。
御医不敢说话了,微微抬头冒险去看太子,指望得些指示。
太子神色非常怪异,没有在看他,而是盯着床上重病的姑娘,好像是震怒,细看又不太像。
他又去看陈内监,这奴才竟然也在看着床上的人。
御医低了头。
太子终于开口了,不到片刻的功夫,声音很低沉:“孤没听清,詹大人再说一遍。”
詹御医惶恐不已,太医院供职,哪里配太子尊称一句“大人”?磕头重复道:“是风邪入体,染了伤寒,虽然凶险,只要将养些时日……”
太子摇头:“不,完整说一遍。”
詹御医不明所以,战战兢兢地一边回忆自己方才的话,一边复述:“姑娘应该是夜里不甚保暖,致使风邪入体……”
太子再次打断,这回是盯着御医说话了:“姑娘?老大人,你要是误诊了,孤叫你后悔来这世上一遭。”
御医吓得连连磕头,再迟钝也知道不对劲了,却不能反口:“病人脉象滑而有力,双关脉多浮,应是行经规律,这实是女子……”
太子骤然大笑,赞道:“好。老大人医术高明,孤重重有赏。陈斐,带御医下去开药方,赐百两黄金。”
陈斐领命,詹御医磕头谢赏,跟着他出去,直进了耳房,主动关了门,小心翼翼道:“陈内监给小老儿透个底,方才屋里那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陈斐为他铺纸磨墨,慢吞吞道:“老大人,太子爷风尘仆仆从紫禁城赶来良乡,马不停蹄地上山,到底是来看谁,您、不清楚吗?”
猜测得到了证实,詹御医脸色煞白:“那是,那是……简肃公长子、张伴读?!”
陈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竟然笑了笑:“老大人,听咱家一句劝,日后话出口前,先在肚子里掂量了,到底能不能说,应不应该说。是大富大贵,还是灭门之祸,全看大人这张嘴咯。”
詹御医腿脚一软。
东屋里,太子掩好绍桢的衣襟,凝视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忍不住俯身亲了亲,抵着她的额头,低低道:“好姑娘……”
……
头脑一片混沌。
绍桢慢慢睁开眼睛,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是大病一场,做了好长好长的梦,却半点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梦里很难过,好像被人抢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