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勾唇道:“这点馊饭就受不了了?以后可怎么活啊?”朝身后的小旗颔首:“开门。”
小旗极有眼色地跑上前,三两下打开了铁锁。
绍桢抬手擦了擦嘴角,在地上坐正,冷冷瞪着他:“你是金吾卫,判案不归你管,为何由你捉拿我。是太子授意?”
太子只是让他来盯着断案,让绍桢看看牢狱里的这些手段,做几场噩梦,她就没这么大胆子了。
不过麽……
岑凤清没有回答她,只摇摇头道:“看来这一夜你过得不错,还有精神瞪我。”
他四下环顾一圈,哀求、拷打、哭泣声,无休止地传入牢房中。
“听见这些哭声了吗?都是埋进黄土也不会哭的人,只要进了天牢,什么话都得吐出来。马上就轮到你。”
绍桢忍不住捏了捏衣角。
岑凤清挥了挥手:“带走。”
小旗上前,动作粗鲁地将绍桢拽起来,套上成副的镣铐枷锁,格外沉重,行动间极为不便。
小旗嘿嘿笑道:“张公子,这链子有个别名,叫金步摇,一步三寸,专给那些二品以上的大员戴的。以你如今的身份,还不配戴这样高级的镣铐呢!你瞧我们指挥使多看重你啊!”
绍桢一瘸一拐地走着,被他从后狠狠推了一把:“张公子,你可走快点呢!别辜负了指挥使的爱重!”
岑凤清回头瞥了一眼,淡淡道:“行了,让她自己走。”
……
正堂之中,三个穿着大红官袍的官员高坐上首。
绍桢膝盖上带着沉重的镣铐,被小旗踹了一脚,艰难地跌跪在地。
岑凤清拾阶而上,在左侧的第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朝三人笑道:“劳大人们久等,犯人已经带到,这就开始审理吧。”
正中的官员颔首,接着神情一肃,重重拍响惊堂木,喝道:“犯人张绍桢,你可知罪?”
绍桢垂首:“小人不知。”
“千户郑石头指认,宣府总兵董律元遇害前一日,你无故于路中阻拦生事,半夜又不告而去,此事与你有什么关联?”
绍桢的手紧了紧。
原来是那个叫石头的漏网之鱼。
她绝不能承认,否则他们迟早查到廖毅身上,到时她就当真没有活路了。
“小人不认识什么郑石头,十一月给亡父送殡之后,小民便离开燕京去往扬州,一路上游山玩水,并未去过宣府。”
堂官摇摇头,将一张画像扔了下来,画上人穿着一身青色直裰,头戴幞巾,身形纤瘦,眉眼娟秀,与绍桢有五六成相像。
堂官道:“这是根据郑石头的指认所摹之像,俨然便是你的容貌,官兵沿着翠峰山一带走访,也有百姓见过你。你还想如何抵赖?”
绍桢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过是张相仿的画像,如何能断定便是小人,殊不知,世上容貌相仿的人不知凡几。小人不认。”
岑凤清淡淡地开了口:“这嘴皮子真利索,给点教训才老实。来人,上刑具,给她松松筋骨。”
官兵带了流水般的刑具进堂,拶指、夹棍、杀威棒、鞭子,一看就让人心生恐惧。
岑凤清道:“张绍桢,我给你面子。今日是提审第一日,先用拶指,省得你受刑太过轻易死了。”
他朝缇骑抬了抬下巴。
绍桢只觉手指开始发痛。
官兵面无表情,十分利落地将拶子套上她的手。
拶子猛然收紧,她紧紧闭上眼,牙关死咬,听见指关节被暴力挤压,甚至碎裂的格格声响。剧痛之下,绍桢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都开始打颤。
太疼了。
十指连心,她惨叫出声:“啊……”
岑凤清双手交握,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受刑,忽然起身大步走下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的声音,低低对她道:
“向我求饶,我带你离开。”
第45章出狱
原本他并不想这么对她。
在落叶山别院时,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他会怜惜她,会护着她,疼着宠着,他不会比任何人对她差。
可她一点点让他食髓知味,放松警惕,最后险些杀了他。
若非他命大,如今已是和董律元一个下场。
她是只不驯的野猫,一不留神挠得人头破血流,要打断她的骨头,她才能乖乖受教。
只要她向他求饶,他就放过她,按照之前的计划,将她纳到自己羽翼之下,好好护着她。
但是绍桢颤抖着声音轻轻道:“你做梦。”
向他求饶,求他庇佑,然后彻底被他关起来?
呸。
她现在只后悔,当时在落叶山,为何不多花点功夫,割断他的狗头再跑。
果然不知好歹。岑凤清闭了闭眼,转身回到椅子上:“继续。”
拶子收拢到极致,松开一瞬间,剧痛蹿向四肢百骸,一个激灵直冲脑门,绍桢浑身瘫软倒在地上,双手已经乌紫,仿佛死人一般。
堂官再次开口:“你为何戕害董律元?从实招来,即可免了刑罚。”
绍桢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发颤:“我,我没有做过,啊——”
拶子再次收紧。
她冷汗涔涔,衣裳后背几乎全被打湿,脊背深深弓起,眼中涌出生理性的泪水,疼痛之下,意识都开始模糊,恍惚听见岑凤清说了句“停刑”。
……
牢房门嘭地一声被关上,铁锁撞击着栏杆,发出清脆的回音。
绍桢昏昏沉沉地躺在稻草垛上,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老鼠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踩在草席上,格外明显。
绍桢想动弹,却浑身瘫软,只能感觉到老鼠离自己越来越近,鼠须落在手上的触感,下一刻,指上的伤口被啮咬上来。
血肉被小口小口地啃食,剧痛无比。
不能这么下去,会得鼠疫的。
绍桢低低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坐起来,不敢挥手,胡乱踢了两脚。
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爬开了。
她靠在墙壁上,一边勉强聚起精神警惕老鼠,一边茫然地想着,这双手,恐怕没用了……
牢房地面湿冷的凉气冒上来,幽幽裹住全身,小腹发沉,坠痛感越来越明显。
她彻底昏了过去。
……
绍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深青色的床帐。
“你醒了?”
她转头望去,竟然是王明镜,她喉中干涩,沙哑道:“我不是在天牢吗?发生了什么?”
王明镜道:“都察院忽然翻出董律元生前卖官鬻爵的罪证,宣府的廖毅又捉到了坑杀董律元的山匪,那伙山匪供认不讳,你就无罪释放了。”
绍桢张了张嘴:“那岑凤清呢?”
“这我不太清楚,但是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在牢里的时候来了癸水,又受了不少刑罚,以致大出血,元气大伤。恐怕会有碍子嗣。”
绍桢倒是不大在意这个,她坐在床上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渡过这一劫了。
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喃喃道:“我要向廖大人好好道谢……对了,张鼐他们没事吧?”
王明镜耸了耸肩:“他们都是铁打的身子骨,横竖比你好得多。”
绍桢擦了擦额头,支使他:“去叫卫元过来。”
卫元也是她的护卫,这次没有跟着去宣府,而是被她留在京城办事。
等听完卫元回禀,绍桢正打算去看看张鼐他们,门房忽然送了张帖子过来。
书帖的启口上写着“承恩侯府岑凤清谨拜”。
绍桢一见便知又有事情上门了,拆开来看:
【隆冬雪胜,贺喜张公子平安出狱,不知可能一见否?藏福茶楼生意兴旺,未时恭候大驾。】
绍桢冷笑一声,吩咐下人:“备车,我出去一趟。”
……
正值隆冬,残雪如盖,藏福茶楼却是人来人往,大堂中的说书声、喝彩声传至外头,热闹非常。
酒楼门口候着一个气宇轩昂的高大男子,见到绍桢,提步迎上前来。
“多谢还肯给我面子。原本以为,要去槐花胡同堵你的。”岑凤清面带笑容,声音和煦,仿佛二人是多年的老友。
绍桢看他还在装傻充愣,当囚禁那回事没发生过一般,便也随着他的态度,爽快笑道:“岑侯爷哪里的话,你亲自相请,我怎敢不来?”
岑凤清朗声大笑:“请!”
两人一同进入酒楼,上二楼雅间,小二上了茶点,岑凤清替她烫杯烫盏,格外周到殷勤。
“咱们掌柜的给老爷们送了壶新酒,是自家酿的,老爷尝尝?”小二说着便提壶要为二人斟酒。
绍桢元气大损,哪里适合饮酒?正要拒绝,却见岑凤清先抬手止住了小二:“不必,她身体不适,不好饮酒,还是收下去。代我多谢掌柜了。”
绍桢抬眼看向他,他似笑非笑的,好心确认:“我没说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