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终于控制住受惊的枣马,属下也随之勒马,请示:“大人?”
董律元反手握着马鞭,用木柄指了指匍匐于地的纤弱少女,简短吩咐:“去看看。”
绍桢听见这话忍不住暗骂。
果真奸臣贼子,驾马撞伤百姓,竟然连下马看一眼都吝于施舍。
随从打扮的汉子下了马,冒雨上前询问:“姑娘,你没事吧?”
绍桢抬起头。
这汉子一怔。
还没待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你眼睛长来做摆设吗?没看见我躺地上起不来?扶我一把啊!”
汉子更是一愣,忘了反驳,唯唯地要扶她起来。
面前的少女哀呼一声,甩开他的手:“痛!我的腿断了!”
这汉子手足无措,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连忙站起让开:“大人,这……”
上前之人正是董律元,脸上带着些许不耐之色:“怎么回事——”待看清少女的相貌,话音也是一顿。
绍桢不满地瞪着他:“你打量什么呢?方才是你的马撞了我吧?你还不耐烦了!”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腿:“我站不起来了,你说怎么办吧!”
竟然如此泼辣……
董律元心中思忖,吩咐护卫摘下斗笠给这女子遮雨,耐着性子解释:“在下的马连行几日都未出过差错,是姑娘忽然凑了上来。”
腿上的伤势可能真的很重,绍桢都不用耍花招,眼泪自然而然就滚落了。
她泪汪汪地说:“怎么,你撞伤了我,还反过来怪我不成?难道你骑了马,就不看过路人了?你少在这儿推脱塞责!”
啧啧,这嘴皮子利索的。
董律元心中暗诽。
但世上男子对上美貌无助的女子,没几个能不起怜香惜玉之心。
他好脾气地说:“姑娘先让在下看看你的伤势吧。”
绍桢满脸不情愿地拿开捂着伤口的手,董律元蹲下来,道了一句“冒犯”,伸手在她腿上轻轻捏了几下。
绍桢疼得直吸气。
这可真是下了血本了,若是今日事情不成,她就算同归于尽也要将此人杀了!
“怎么样?”她眼带希冀,又带几分警惕地看着他。
这姑娘可真像只野猫……
心思一闪而过,董律元微微凝重地摇头:“腿骨碎裂……”
他迟疑地看了绍桢两眼,好声好气道:“在下有要事在身,让我的护卫带你去医馆可好?我身上有现银二十两,还有一张百两的银票,都可以给你做诊金。待我有了空闲,便去医馆看望你。”
绍桢凤眼一瞪,一把伸手死死拽住他,娇声道:“不行!你才是正主,休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护卫顶什么用,他能做什么主?万一他对我起了歹心,我找谁哭去?”
方才的汉子脸上一红,慌张地摆手:“属下绝对不敢!”
董律元的视线在她拽着自己衣摆的白皙小手上转了两转,呵呵笑道:“姑娘怕在下的护卫起歹心,就不怕在下起歹心?”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莫名添了森然之气:“荒郊野外,姑娘独身一人,还如此不依不饶,当真不怕我失了耐性,对你做些什么?”
绍桢脸上适时染上慌乱之色,目光惶恐地在他几人身上来回打转,还要色厉内荏道:“你敢!”
董律元哼笑:“我怎么不敢?”
绍桢便做出一副害怕又不敢示弱的模样:“你当县衙是摆设不成?但凡你敢对我做什么,我、我让你去吃牢饭!”
董律元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周身杀伐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忽然上前一步。
绍桢慌乱地要往后退,却无济于事,只好拔下发上的银簪,拿尖的那一头对着他,装腔作势地恶狠狠道:“你做什么?我喊人了!”
董律元叹了口气:“姑娘不是不肯让护卫带你去医馆麽?只好我亲力亲为。”
绍桢目光中带着警惕:“真的?”
董律元摊手道:“你若不信,那在下只能在此陪着你,等好心的过路人了。”
绍桢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缓缓收回银簪。
董律元不顾她惊呼,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回枣马身边,一把送上马鞍,紧跟着跨上去。
“石头!”他喊了护卫的名字,“去前边探探路,看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方才下马查看绍桢伤势的护卫应了一声。
绍桢僵硬地坐在男人怀中,心里算计着此刻了结他的成算有几何。
据廖毅给的情报,此人身手不凡,贴身护卫也尽是从沙场上拼杀出来的,不但个个武功高强,对他也极为忠心。
不然她也不会选择山谷劫杀的方式下手。
绍桢看了眼骑在前面的汉子,暗暗叹气。
算了,不要轻举妄动,还是等翠峰山吧。
若是她在这里殒命,那就万事成空了。
她在观察着董律元,董律元也同样在观察着她。
朱唇玉面,雪肤乌发,一双明眸顾盼生辉,素面朝天无损姿色,穿着一身官绿色杭绸男袍,不知为何白布缠腰,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姣好曲线一览无余,腰身又不盈一握,柔荑玉白若雪,手指却生着读书人才有的茧子……
他思量着开口:“姑娘贵姓?不知家住何方?”
第40章药铺
绍桢警惕反问:“你问这个作甚?”
董律元笑道:“我撞伤了姑娘,总该问清方位,也好来日好登门道歉。”
绍桢敷衍道:“你送我去医馆就行了,再留足银子,我就不追究了。”
董律元心下更加笃定,语气也愈发柔和:“你是不是和家里人闹脾气,离家出走了?”
绍桢眼睛一转:“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董律元便解释道:“看你双手白净却生茧,应是大户人家出身,甚至准许姑娘读书习字。可你只身一人走在外面,没有一个嬷嬷丫鬟照顾,不是瞒着家人出走,就是家中生变逃出来的。”说到这里,又有些困惑:“既是大家闺秀,为何如此性子……”
绍桢不悦:“你在骂我泼妇?”
“没有!”董律元好脾气道,“只是甚少见到姑娘这样的女子。”
绍桢哼了一声:“少见多怪的。你管我是哪里人,安生送我去医馆就够了!”
董律元待要开口,方才去探路的护卫已经飞驰而回。
他收敛笑意,问道:“如何?”
“大人!”护卫禀道,“前边两里地就有一家生药铺,属下过去时已经要打烊了,特地说了让那掌柜等些时候。”
董律元颔首,凑在绍桢耳边说了一句“姑娘好运道”,用力一夹马腹,枣马瞬间加快速度,如箭一般飞驰而出。
绍桢也松了口气。
她真的有点怕腿断了。
二里地并不远,两人一路上没有再交谈,很快便看见了护卫所说的生药铺。
是家小小的铺面,没有关门,夜雨之中点着一星豆大的灯火。
董律元又是将她打横抱下马,迈上台阶进店。
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留着小八字胡,迎上前来。
董律元将绍桢放在西炕上,让掌柜取件干爽的衣裳来。
掌柜依言行事。
绍桢披上衣服道谢。
董律元径自报了需要的药材:“五钱丹参、二钱牡丹皮、三钱姜黄、一钱三七……烦劳掌柜帮我煎了来。”
掌柜一呆。
绍桢也不满地蹙起眉:“你能行吗?”
董律元笑着解释:“这种伤我见了不知凡几,你放心就是。”又对掌柜道:“可否找个妇人来帮忙上药?”
掌柜看了眼长凳上的少女,腹诽这二人原不是夫妻,口上恭敬道:“小人这就去找。”
这男人一看就不能得罪。
他吩咐探出头来的伙计去后门找王大娘,自己在药柜前取了药材,进后厨煎药了。
小小的生药铺一时安静下来。
董律元左右踱起步来,脸上是少见的犹豫。
绍桢不知道他这幅神情是为何,暗暗摸了摸袖中的蒙汗药。
得找个机会让他吃下去。
董律元似是思虑清楚了,在她面前站住,定定地看着她。
绍桢不解,摸了摸脸:“你看什么?”
董律元蹲下平视着她,低声道:“姑娘可否愿意跟我?”
绍桢一愣。
“姑娘在我面前衣衫不整,”他解释着,隐晦地往她身上扫了一眼,继续道,“若姑娘在意名节,我可以负责。只是我已有妻室,内宅两房姨娘,膝下三子三女……”
绍桢低着头做出一副羞惭模样。
董律元语速加快:“在下家资尚可,在朝廷领从二品武将之职,只是要委屈姑娘跟我去关外……”
绍桢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董律元愕然。
他皱眉道:“在下自认诚心,姑娘若不愿,直说便是。何故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