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桢冷笑:“你是姓董还是姓许?用张家孩子的命,赌宣府总兵、他的政敌的命,这买卖多划算啊。张绍槿你这只吃里扒外的蠢猪,整天跟许家人混,家里大事小事都被你漏出去,董律元想打听爹的身体,还不是易如反掌吗?他又清楚你的性子,想必送这只玉枕时,必然大肆夸耀它助眠安神之处吧?于是你就亲手把致命的玉枕送到了爹手里。爹又怎么会对自己的儿子生出防备之心,神不知鬼不觉,董律元就把自己的死敌除掉了。老五,到底是谁害了爹?”
张绍槿面红耳赤满头大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显是全被她说中了。
绍桢满心的无力之感,不愿再说,迈步走了出去。
张绍槿惊醒过来,快步追出去,急切地大声道:“四哥,你想做什么!他、他正炙手可热,你不能冲动,以卵击石,你会碰个粉身碎骨的!”
绍桢冷冷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要仰仗许家挣前程,不敢和他们撕破脸,我可没这个顾忌。你若是还当自己姓张,就不要再往外透露我的事。”
她拂袖而去。
……
今夜仍旧守灵,绍桢跪坐在灵堂中央的蒲团上,一边给亡父烧金元宝,一边仔细思考着前路。
董律元在宣府正春风得意,许家的外孙女又做了皇妃,张淑妃的态度她无从知晓,但是张家的态度已经能窥见一斑了。
父亲亡故,张家没了顶梁柱,剩下的二老爷三老爷都不堪大用,张绍栩一个病秧子更是指望不上,张绍楣还年轻,需要磨练。正是子弟青黄不接的时候,张家亟需许家这门姻亲扶持,好度过这段低谷期,所以向许家妥协了,将许夫人从家庙放了出来。
若是她将董律元毒害父亲之事告诉张家几位长辈,他们十有八九会粉饰太平,装作无事发生。若要告官或是告御状,张绍槿首先就洗不清弑父的嫌疑,这可是十恶不赦之罪,吴太夫人必然不会答应。其次,就算弄死了董律元,那许家也没落了,扶持张家更是无从谈起,光靠一个皇妃,担不起兴复家族的责任。
即使吴太夫人和二老爷三老爷就此恨上许家,也会选择韬光养晦的路,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她不能坐视不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让董律元多活一天,她都五内俱焚。
吴太夫人他们清楚她的性子,若是知道玉枕藏毒的真相,多半会怕她激愤之下坏了家族大业,就此限制她的行动,不准她向董律元私自寻仇。
所以,此事不能坦白,待她成功寻仇,再坦白不迟。
绍桢缓缓透了一口气,专心给张世钦诵经祝祷,夤夜寂寥无声,不知过了多久,邓池回来了。
“公子,卑职找到个从前在沈太太房里近身伺候过的妈妈,您看是现在见还是……”
绍桢拍了拍脑袋,她都快把这事忘了。
“现在就见,带她去偏厅等着。”
“是。”
绍桢在灵位前上了三炷香,这才起身去了偏厅。
一个年近五十的妇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见她过来立即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奴婢黄全保家的,给四公子请安。”
“黄妈妈坐,”绍桢和气地对她说,“不用担心,叫你来只是问些旧事,问完就放你回去了,这里二十两银子是待会给你的赏钱,务必如实回答。”
黄妈妈微笑着颔首,看起来倒有些宠辱不惊,像是个见过大世面的。
绍桢将那一锭二十两银子放到八仙桌上,缓缓道:“我和从前的沈太太,长得很像麽?”
第36章旧事
黄妈妈看了看绍桢的脸,斟酌着道:“沈太太年轻时,确实与四公子有几分相像。不过太太去世多年,奴婢也记不太清了,大致想来,四公子的眉眼和脸型最像沈太太,鼻子和嘴巴却不像。”
绍桢闻言心里一沉,她的眉眼和脸型像的是生母秦氏。
难道真如许氏大闹灵堂时说的那般,父亲将她生母视作那位沈伯娘的赝品?叔嫂暗通款曲,这可是大宅院里爆炸性的丑闻,为什么她在侯府生活了八年,却从未有所耳闻呢?
不是她故意窥探长辈的私事,而是以她对父亲的了解,他绝不是这种虚伪之人。
绍桢思忖着问:“我爹和沈太太,可是有什么渊源吗?”
黄妈妈闻言叹了口气,道:“其中内情,奴婢也知之不详,只知道当初沈太太是带着一纸婚约,从四川龙安跋山涉水进京,找到侯府投奔的。当时的老侯爷和太夫人都将沈太太当做未来的侯夫人教养。只是不知为何,后来侯爷却娶了现在的许夫人,而沈太太搬出侯府嫁给了我们旁支的铮老爷。”
绍桢一愣:“什么婚约?”
黄妈妈道:“听说是沈太太的父亲曾经救过老侯爷一命,老侯爷为报恩,便定下了这门儿女亲事。沈太太的父亲获罪,被贬到四川龙安做县丞,山长水远,两家人失去了音信。直到沈太太的父亲卒于任上,沈太太的母亲被小叔子逐出家门,沈太太的外祖秦家是由嗣子继承的,同沈太太的母亲并不亲厚,没有接纳他们孤儿寡母,沈太太丧母之后无路可去,便带着婚书进京投奔侯府了。”
“……秦家?”绍桢良久才反问,“沈太太的外族姓秦?”
黄妈妈点点头:“正是。当时秦家是龙安县的首富,但是人丁不旺,沈太太的母亲是当时秦老爷的独女。沈太太的父亲被贬到龙安之后,元配和四子一女都因为水土不服而接连去世,沈太太的父亲给妻儿守制六年,后娶了沈太太的母亲做填房,两人也只生了沈太太,并无别的儿女。”
绍桢渐渐有了个猜测,转头吩咐邓池:“你回趟青禾堂,去我书房里打开那只放在多宝阁后面的箱子,把里面放着的一张画带过来。”便是方才廖毅送来的遗物中的那幅。
邓池应声出去了。
黄妈妈若有所思。
绍桢心里有点发堵,过了会儿才开口:“听说沈太太守寡后没几年就去世了,是生了什么病?”
黄妈妈却摇摇头:“不是病逝。”
“那是何故?”
“是溺亡,”黄妈妈缓缓道,“铮老爷过世的两年后,沈太太的外祖秦家有长辈过世,秦家送信到京里,沈太太回四川奔丧,乘船从大运河到余杭时,天气不好,起了大浪,将船给打翻了,沈太太沉了江,尸骨无存,噩耗传回京里,她婆婆遭不住连番的打击,病了没几日就走了。”
尸骨无存。
绍桢琢磨着这个词,半天都没再说话,直到邓池取来画像,她立刻让黄妈妈辨认:“这是我娘,你看看和沈太太有几分相像?”
黄妈妈凑近了仔细看画像,看了没几眼,面露惊骇之色,道:“这,这应该就是沈太太,她眉心有一点红痣,我不会看错的,四公子,你……”
绍桢嘶了一声,捏了捏额头道:“沈太太为什么从准侯夫人变成了铮老爷的太太,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黄妈妈为难地摇头:“此事大约是侯府禁忌,沈太太自己也讳莫如深,奴婢无从知晓。”
绍桢只得另寻他法,转而问道:“黄妈妈是跟着沈太太从四川过来的吗?”
“奴婢是张家的家生子,从沈太太进府后便伺候她,沈太太嫁给铮老爷,奴婢作为陪房才跟了过去。”
“你可认得金妥娘?”
黄妈妈诧道:“她是沈太太在龙安娘家的丫鬟,还曾进府投奔过太太。但当时太太已经去世,太太的婆母还给了她十贯钱去外面谋生。”
绍桢暗叹一声,原来她从那个魔窟逃出来,冥冥之中还是受了沈太太,或者说娘的荫庇。
七岁之前的记忆所剩不多,秦氏在她脑海里的印象已经越来越模糊,可她越长大越觉得疑惑,母爱子抱,凭父亲对她的疼爱,应当是极喜爱她母亲的,可为什么一直不给个名分呢?就算是个妾室,也比外室来得正当。
原来如此,原来是叔嫂相通,一个是旁支兄弟的遗孀,一个则是袭爵的宗主,这段关系怎么可能光明正大昭告世人,一旦被揭发,父亲自然没什么事,她娘却会丧命。
当下真是什么滋味都有,绍桢将那二十两银子给了黄妈妈,又添了一倍赏钱,道:“黄妈妈拿去花用吧,一点心意。”
黄妈妈道谢,退了出去。
……
天亮破晓,今日出殡,恭毅侯府铭旌高摆,一路彩棚高搭,皆是各家路祭,送殡的官客乘轿随行,大小车辆不下百余十乘。
走不多时,却见前方一座工细绝伦的祭棚,棚布上有花木鸟兽,走脊大鹏,远看像一只螭头,还有照墙、辕门、钟鼓楼,高插云霄。
祭棚前禁卫、官员拥护,声势浩大,中间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红伞金辂,是东宫仪仗。
开路的传事人看见,立刻回转报信。
送殡队伍即刻停下,二老爷坐在马上,询问地看了眼灵柩前摔丧驾灵的绍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