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哥便朝对面张开小手。
傅成穆将他拎过去,动作驾轻就熟,嘴角一点柔和的笑意,将周身的冷肃气质都融化了。
绍桢不过脑子地开口:“哥哥抱孩子还挺熟稔的……”戛然而止。
傅成穆看了她一眼,抱着外甥掂了掂,夸奖道:“小家伙够沉的,长得好!”
绍桢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敢提起,笑着转开话题:“方才皇上留哥哥,都说了些什么?我等了这么久。”
“皇上想封我为承恩公,”傅成穆微微一叹,“我推拒了。去年你用飞鸽捎信过来,打探母亲的旧事,听说恭毅侯府的吴太夫人和许太夫人前后脚殁了……终究是你的父族,承恩公的封赏,还是给侯府为宜。”
绍桢摇摇头:“我有分寸。如今是他们仰仗我,难道还要我考虑他们的心情?就是以前,我也没这么委屈自己。封爵大不易,哥哥总不能为了这点细枝末节就推了。难道是皇上……”
她做了个“猜忌”的口型。
第329章孩子
傅成穆淡淡道:“你想多了。皇上乃一代英主,我只是不想靠裙带关系上位而已。”
“哥哥打了这么场胜仗……”绍桢有些惊讶,“按常理,难道不是升迁入兵部吗?”难道还能挣比这更大的军功,赚个御赐的爵位回来?
傅成穆肃然道:“方才御前奏对,我向皇上进谏,增兵浙江,攻打日本。虽然有些危险,但看皇上的反应,应当是许可了。兴许,我还要在浙江留几年。”
绍桢轻轻吸了口气:“增兵?哥哥太冒险了!”
傅成穆知道她的意思,解释道:“若没有我们这层关系,我也不敢提。可有你在,皇上纵然猜疑,也不至于为此动杀心。但凡能听进去,我就不白冒一回险。
“日本非灭不可。”
倭国常年骚扰海疆,绍桢也厌烦,但是三年不到便发动几场大仗,实在是劳民伤财,她犹豫了半天才道:“那就等哥哥扫平日本,还海疆一个清静,扬我大明国威。”
傅成穆笑了笑,语气轻柔地哄宝哥玩了一会儿,忽然道:“简哥今年十四岁,箴哥也四岁了,都长开了,你想不想见见?”
绍桢心里一颤:“你,你把孩子带回京城了?”
傅成穆道:“一个要娶亲,一个要开蒙。简哥的媳妇早就定下了,是先前姚阁老的孙女,箴哥的开蒙师傅还没找好。我想趁留京这段时日,将两件事办了。到时新媳妇过门,还想请你添份彩。”
绍桢偏头捂住眼睛:“听说倭寇一度上岸,两个孩子没什么事吧?都、都还懂事吗?”
宝哥坐在新舅舅怀里,困惑地看着好像在哭的娘亲,支起小身子站起来,扶着面前的炕桌绕过去,伸出小手摸着娘亲的脸庞,咿咿呀呀地冒着音:“那那……不……”
绍桢紧紧抱住小儿子,擦干眼泪才露出脸,安抚地对他笑了笑:“娘没事。奶皮酥好不好吃?请舅舅也用点好不好?”
宝哥小鸡啄米地点头,拖着点心碟子往新舅舅跟前一放:“家家!”
绍桢笑道:“这是宫里独有的点心,用最上乘的牛乳放在太阳下反复暴晒,这小小一碟,不知道用了多少牛乳才做成。一年都产不了多少。哥哥尝尝鲜。”
傅成穆不太喜欢甜食,只用了一块尽心意,赞叹地摸了摸宝哥的小脑袋:“太子至孝,这么小便能关心娘娘了。”
宝哥歪了歪头。
绍桢心里安定下来,语气如常道:“没进京就算了,既然来了京城,肯定要见见。我若是记得不错,哥哥府里掌中馈的姨娘是姓孙吧?就让孙姨娘带他们兄弟进宫好了。”
傅成穆应下,外头宫人通传说公主回来了,话音刚落,幸姐掀开门帘撞了进来:“娘!他们说舅舅先过来了——”话没说完,先看见娘对面坐着的生人。
傅成穆立即要起身行礼,绍桢拦住:“又没有别人,长辈行礼,折她的寿。”笑着给幸姐招手:“你这是跑哪去了。快过来,这是舅舅。”
幸姐行了个福礼,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她身后躲了躲。
宝哥两眼放光,兴奋地嚷起来:“家家!家家!”
傅成穆还以为他在喊自己,见他手脚并用地朝外甥女爬过去,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感慨道:“公主原来都这么大了。”
绍桢笑着揽住女儿:“翻过年就十一。”
傅成穆从身上解了块玉佩下来给外甥女做见面礼,幸姐看了看娘才收下,小声道:“谢谢舅舅。”
他笑着颔首,随即起身:“我不好多留,告辞了。”
绍桢下意识站起:“我送送哥哥。”
“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送我。简哥娶亲,还想请你做姑母的来吃酒。不愁没有时日。”傅成穆拱了拱手,退后几步,大步去了。
绍桢怅然若失地坐下来,幸姐看看舅舅的背影,小小惊呼道:“舅舅看起来好严肃,我都不敢说话了。”
绍桢无力地摆摆手。
……
皇帝过来时,她正倚在炕上出神。
“想什么呢?”他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问。
绍桢惊醒回神,嗔道:“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吓我一跳。”
皇帝微微一笑,看了看她面前正在做的针线,好奇道:“这是在绣什么?你也不是做针线的人,怎么好几次看你拿针。”
“不是太医院说,多动动针线,我的手能恢复得更精细吗。反正有针工局绣好花样,我只绣几针缝合而已。”
皇帝颔首:“唔,给宝哥的?”
“有幸姐,也有宝哥,”绍桢笑道,“还有你的。就是不好看。”
他惊讶地挑了挑眉:“你还会给我做衣裳?做好了吗?我今日就换上。”
绍桢推了他一下:“还没做完!不过也可以上身了,正好试试合不合尺寸。”说着便命人去取。
新衣取过来,是件灰色月白边绣双龙出云纹的直裰,纹样精美,一看就是宫廷手艺,只是缝合线歪歪扭扭,像开蒙幼童的字迹,难登大雅之堂,配着栩栩如生的绣样,有暴殄天物之感。
再怎么粗糙,都是她的心意,再早几年,他做梦也想不到还有今天。
这么一想,忍俊不禁的笑意便化为满腔不舍,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帮我换上?”
她笑着答应。
佩带、腰带、系带,无比繁复,绍桢踮着脚给他系纽扣,神态专注认真,玉白的脸颊上覆了层绒光,极为柔和。
皇帝凝视片刻,扣着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说不定是他猜疑过度,想多了。说不定傅静渊只是单纯地没反应过来呢?
这两年夫妻感情前所未有地好,没有比这更好的光景了,何必自寻烦恼。
叫去山东打探她旧事的锦衣卫回来……就这样吧。
……
常德三年十二月初一,皇上携文武百官出城冬祭。
冬祭极为繁琐,不花上一整日的工夫都不能结束回宫,绍桢挑在今日准了傅家官眷的请安帖子。
领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进宫的果然是孙姨娘。傅成穆一直没再娶,这个妾室又一直管着他房里迎来送往的事务,女人进宫,若是没有个诰命的身份,会十分尴尬,遇到个人就得跪,毕竟是服侍自己亲哥的老人,绍桢便在孙氏进宫请安前给了个六品安人的诰命。
乾清宫不适合接见不熟的臣妇,她在坤宁宫接见三人。
第330章姑母
孙姨娘三十上下的年纪,戴着合乎品级的珠翠庆云冠,穿着浅蓝色绣云霞练鹊纹褙子,外罩同色霞帔,双耳戴着钑花银坠子,身量娇小,生得白白净净,面如满月,眼如水杏,让人看了十分舒服。
她格外拘谨地跪在金砖曼地上参拜:“臣妇孙氏,携大郎、二郎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嘉善公主请安。”
绍桢的视线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后那个小男孩身上。
这孩子三四岁大的模样,长得虎头虎脑,眉目灵秀,头戴双耳金线帽,身穿大红色缂丝十样锦氅衣,有样学样地跟着旁边的大哥磕头,喊错了自称,又飞快纠正过来:“微臣……嗯,小民,小民傅从箴给娘娘请安!给嘉……嘉嘉公主请安!”
幸姐噗地一笑。
绍桢眨了眨漫上水气的眼睛,端坐在宝椅上,等他们行完礼,便让宫人赐座,威严又不失亲切地同孙姨娘寒暄着,余光关注着那孩子的举动。
小小人一个,坐在梨木玫瑰椅上,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放在膝盖上,很努力地学着哥哥的模样将腰挺直,但是太用力,椅子又太宽,便坐得摇摇晃晃,要掉下来似的。
她多看了几眼,远岫便心领神会地拿了几个大软枕,鼓鼓囊囊地填在椅子周围,小孩子便坐稳了,抓着软枕,十分有礼貌,奶声奶气道:“谢谢姐姐。”
绍桢收回视线,给了孙姨娘厚厚的赏赐,朝着傅从简招手:“过来。”
这少年身量都快赶上他父亲了,穿着大红色宝相花刻丝锦袍,头上束着玉冠,若不是气质还稍显稚嫩,完全看不出才刚过舞象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