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郎君多妩媚_冯青淮【完结+番外】(231)

  她舍不得,想和爹娘说两句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跑,路越来越黑,身体越来越重,疼痛漫上来,她太难受了,反正到处都是黑的,何不躺下来睡一会儿。

  这么想着,她便犹犹豫豫地停了下来,却忽然听见幼儿稚嫩的哭声,还有小女孩带着哭音的呼唤。

  “娘!娘!”

  是幸姐!

  她猛地清醒过来,迈开腿大步朝哭声的方向跑去,不知跑了多远,眼前骤然出现一道亮光,奋力朝那光亮一挣,铺天盖地的哭声轰然涌入耳中,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奔跑声。

  “回禀皇上!解药制出来了!娘娘有救了!”

  ……

  皇帝的皆杀令绝不是虚张声势,性命威胁下,太医院都是夜以继日研究疗法的,绍桢中途一次醒过来,便是他们尝试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但皇后没撑多久便重新昏迷。

  几个主治的太医已经嘱咐了家人预备全家的棺材。

  没想到命不该绝,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医遍翻医书,发现一本西洋传来的猎奇游记之中,记载了一种能有效治疗热病的树皮,名字不通,看描述却与云南独产的鸡纳树颇为类似。

  疟疾要治的便是高热,无论这条记载是真是假,对太医院而言都无异于久旱逢甘霖。鸡纳树皮被以最快的速度从云南运了过来,按照游记上的说法提炼出汁液,皇后服用了几日,当真渐渐退烧。

  太医院全体上下齐齐松了口气。

  第一次尝试新药便见效,实在是皇后运气好,命不该绝,后来鸡纳树皮应用于京中百姓的疟疾治疗,饮药即死的不在少数,大夫们试尽方法也没查出问题,染疫的百姓只能像赌博一样决定是否服药。

  因着这个原因,京中因疫病还是死了不少人,紫禁城里抬出去的也有几十个,地位最高的竟然是太皇太后,由于当时慈宁宫被封锁,里头的宫人人心惶惶,甚至顾不上给太皇太后送吃食,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老太太,最后竟是被活活饿死的,尸体被人发现时已经过去了三天,爬满了蛆虫。

  至于昌平行宫的大皇子,早在皇帝回銮前就因染疫一命呜呼,叶氏被做成人彘,本来就奄奄一息,亲眼看着儿子断气,当场就跟着去了。

  当时皇后病重,皇上未归,紫禁城风雨飘摇,太皇太后和大皇子被草草下葬,叶氏的身份只有少数几个心腹知道,被一卷草席裹了,抬到化人场烧了个干干净净。

  皇上回銮,一心扑在病危的皇后身上,连朝政都搁到一边,这么点小事更是无心理会,等到皇后日渐好转,这才抽出心神料理琐事。

  因为叶家犯事的缘故,大皇子连个谥号都没有,按照皇子礼补办丧事更是无人问津,朝中大臣的注意力都被诚意伯府、永城侯府、武定侯府的惩治吸引走了。

  这三家的人口,本来就全被监国时的皇后全部下狱,死都死了大半,现在迎来终局。皇上一点反对皇后决定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更加狠决。

  叶家夷族,主犯诚意伯父子处极刑,剩下两家同样夷族,同犯刘大元处斩,刘家还活着的男丁全部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终身为奴。几个禁军指挥使渎职,剥夺袭官流放辽东,还有大大小小从犯,一时京里死的人比之前闹疫情还多。

  第323章病愈

  如此雷霆之威,未尝没有哄皇后开心的缘故。

  即使从鬼门关上逃回来,绍桢的身体也败得太厉害了,治好了疟疾,仍有几次一度垂危,皇帝如同惊弓之鸟,听见她咳嗽一声能紧张半天,夜里睡觉也不踏实,一夜醒好几次试她的鼻息,连值夜的宫人都没他勤快。

  绍桢要专心养病,一天七七八八的药丸、药膏吃下来,比正经的三餐还多,这也不必多说,更重要的是不能操劳、保持心情愉快。

  但是朝臣不管这些,专门和她作对,弹劾皇后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

  皇帝回銮,绍桢的监国之权理所应当地消失了,监国时得罪的朝臣便要算账了。

  催债之事先不说,只说叶氏夷九族,吕氏、黄氏夷族这一桩,公卿勋贵都是世代联姻,灭族的旨意一下,所涉范围极其庞大,即使具体执行过程中有开恩,但勋贵也被血洗了大半,倒是给此次亲征中立功的平民将士腾出位置。

  高位文官中就有不少和这些人家结亲的,皇后干政本就犯了他们的忌讳,加上催债的仇,岂有不报复的理儿。

  恭毅侯府在这场风波下也受了不少牵连,可他们根本不被皇后放在心上,文官们很快反应过来,将矛头对准槐花胡同的张家。

  指责皇后教导无方,让纪夫人、何夫人长年抛头露面地做生意,有失妇女贞静云云,都在其次,最为严重的,是弹劾皇后与民争利、暗通倭寇。

  皇帝和车之棠在西暖阁交谈,绍桢正巧在隔壁,原本也没留意,却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留神听了几句,过后太医来给她的手脚筋脉针灸,一时给忘了,直到午膳才想起来。

  “与民争利,我还能理解,就是说票号生意太红火了麽。暗通倭寇又是怎么回事?”绍桢着实不解。

  皇帝正含笑看着小儿子,闻言漫不经心道:“你手底下不是有个叫林勤业的管事吗,和纪夫人一起受岳母托付的那个。”

  绍桢皱起眉来:“他被人盯上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含含糊糊的“么么”。

  转头一瞧,宝哥正坐在保母怀里滴口水,一会儿看近在咫尺的膳桌,一会儿渴望地看看她,小馋样极为可爱。

  绍桢立刻将事情忘到脑后,给他擦了擦小嘴边亮晶晶的口水,笑道:“你不是刚吃过奶吗?还想跟爹娘一起用饭呀?”

  宝哥盯着她,又响亮地喊了句:“啊麻!”

  绍桢不为所动,这么小的孩子还不能尝其他味道,正想让奶母再喂他一遍,皇帝却心疼得不得了,起身将儿子抱了过来,逗他:“爹喂你吃饭好不好?”

  宝哥不领情。

  当爹的一去快半年,小婴儿哪还有印象?绍桢刚刚病好那一阵,接了宝哥回暖阁住,皇帝一进屋他就哭,以为家里来了外人,还是最近才习惯。

  他像父亲怀里长刺似的,左扭右扭哼唧着闹腾起来。

  绍桢都没来得及制止,便见皇帝换了双新的象牙筷,蘸了火腿山笋汤就往宝哥嘴里送。

  宝哥立刻忘了哭,迫不及待地往前一蹦,啊地一下咬住了筷子。

  绍桢急得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你干什么呢!”

  她想倾身将筷子夺过来,可惜身体没恢复好,只得朝宫人示意,又嗔皇帝:“真是的!保母之前说了,周岁之前不能让他知道盐味儿。这下好了,尝了这个鲜,他还肯吃奶?”

  宝哥死死咬着筷子不放,皇帝疼儿子,挥挥手让抢筷子的宫人退下,不以为然道:“看他这么馋,尝一尝又如何。以后换着吃麽。喝药都喝了那么多,还怕这点鲜味。”

  保母怕帝后因为自己的话吵嘴,连忙打圆场:“奴婢只是一家之言。哥儿遭了场罪,瘦了许多,近日来也不大爱吃奶了。奴婢正想着给哥儿添辅食,如今八个月大,也是时候了。”

  绍桢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不似为难之下的场面话,这才没揪着不放。

  宝哥睁着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在几个大人脸上来回瞧,像是听懂了,噗地一声吐了筷子,砸吧砸吧小嘴回味新鲜的美味,伸出小手指着面前的牡丹燕菜,抬起头看向父亲:“啊!”

  意思是要吃这个。

  “还没萝卜大,这么有眼色?”皇帝忍俊不禁,逗他:“叫声爹爹便让你吃。”

  “哦……”宝哥鼓了鼓腮帮子,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于是咧开小嘴咔咔笑,露出几颗可爱的小米牙。

  皇帝哈哈大笑,仍用筷子蘸了点牡丹燕菜的味道,让宝哥咬着筷子过过瘾,又吩咐:“要做辅食,晚膳便做吧。仔细些,别切大了块噎着哥儿。”

  保母忙应是:“奴婢省得。”

  父子情谊在一顿午膳中突飞猛进,皇帝意犹未尽地逗儿子玩了好半天,直到宝哥连打几个哈欠,被保母抱走午睡,爹娘两个才也准备歇晌。

  绍桢的身体状况已经平稳下来,以后几年都要养元,夫妻生活比从前温和多了,如今是初夏,一场下来薄汗微微,半睡半醒地想起来午膳没问完的事,有些糊涂道:“你还没回答我,林勤业通倭是怎么回事?”

  皇帝火气没出完,还很清醒,一边抚着她的身子纾解,一边懒洋洋道:“浙江巡抚上了密折,说查到林勤业和一伙私自上岸的倭人有来往,帮着他们在岸上贩卖日本运来的货物。正巧赶在倭患肆虐的枪口上——你刚刚痊愈,兴许还不知道,这半年又是晋王叛乱,又是京城闹瘟疫,日本也来趁火打劫,大举进犯沿海——这么敏感的节点,浙江巡抚若是放过他,也太不像话了,便治了个通倭罪名。”

  绍桢的困劲退了:“进犯沿海?战况如何?浙江那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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