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我讨价还价，就照我定的来。说了半月就是半月，你挨家挨户亲自去催，半个月后，我若看不到上面的五十三万两银子入库，唯你是问！”
田名奎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软禁这么多天，好歹能回家洗把脸了。
……
户部出了倒卖官粮的丑事，拿不出给江西赈灾的粮食，不知道抽什么风，将彼此心知肚明的借银一事捅上了天，现在弄出个分期还款的幺蛾子，还说动皇后给内阁下了旨，勋贵圈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开什么玩笑？借钱是经年累月借下来的，就算要还，也不能催命一样地这么催！你户部管不好手底下的人闹出贪污，没有钱粮，也不能下刀割他们的肉，向富庶的江南之地多征点赋税不就成了，做什么为难他们呢！
田名奎被骂得每天躲在衙门里不敢出去，又不得不一再加紧催钱的力度，自己还要以身作则，先行还清了欠款，闹出个笑话，田夫人过年时戴的一套祖母绿头面出现在当铺，被人认了出来，京里都在传，田家连裤衩子都拿到当铺换银子去补欠款了。
五十三万两银子，分摊到每家头上，虽然压力很大，但也不是拿不出来。绍桢只是想从他们身上抠钱，没想上来就把人逼死。
可是半个月过去，竟然没有一家还清第一期欠款的，最多的也才还了一半，收缴上来的欠银连十万两都不到。还有几家或是特别胆大，或是实在揭不开锅，几乎没有还钱。
大家都观望着宫里的反应。
第310章求情
结果很快出来了，还钱最少的忠勤伯、武英伯等人被田阁老带着中城兵马司的人上门，直接丢进了大理寺狱，甚至皇后娘家，恭毅侯府的二老爷，也被毫不留情地捉了起来。
连皇后娘家都没赦免，这招杀鸡儆猴算是非常有效，众人都知道是来真格的了。可每家账面上能拿出的现钱都是有数的，这么大的窟窿，真要填起来，岂不都要去喝西北风！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京城的各大当铺生意一夜之间火爆起来，田阁老遭遇的不再是谩骂而是刺杀，请安折子像雪片一样递进了宫，远在陕西的皇帝案头更是多了无数弹劾的密折。
绍桢送走了给张家说情的淑太妃，倚在炕上思索片刻，让人出宫接了纪映进来说话。
“你想动用自己的私库？”纪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绍桢无奈地点点头：“上午我大姐过来了。总不能真放着二老爷在牢房蹲着，我虽然不在乎，可外头看他们是我娘家，更多丢的是我的脸。我已经和大姐说好，这钱只是给他们应急，算我借他们的，以后要还，只当从还国库换成还我。我的钱一直在家里放着，二娘拿七万两出来，一并给张家还清了吧。”
纪映抱怨道：“还是真亲戚占便宜。当初做得那么难看，现在还是要求你给他们擦屁股。”
绍桢笑了笑，送了她出宫，李嬷嬷进屋伺候，说太皇太后的娘家亲戚又进宫了。
太皇太后有权接见外命妇，手里也有神武门出入的令牌，无需经过皇后许可。
绍桢皱了皱眉，开始琢磨着收回这项权力。
还没等她想清楚，太皇太后发话要她过去坐坐。
绍桢立即去了慈宁宫。
“孙媳给老娘娘请安。”
自从封后之日皇帝当众给了这位老祖母难堪，太皇太后便消停很多，寻常她来请安也是和颜悦色的，今日一改往常，神情有些严肃。
“坐吧，”老太太平静道，“外头的事，我也听了一耳朵。据说这几年公卿人家都暗自朝户部借银子，弄出了大亏空，户部便鼓动着你弄出个分期还款，搅得京里不得安生，可有此事？”
绍桢颔首：“实在是前线打仗花了太多钱，库银不够用，江西又出了旱情，还闹出几起民变，再不想法子筹钱，事情就不得收拾了。原本户部亏空这事儿，孙媳也想等皇上回来再处理，可江西的百姓等不及，孙媳只好出此下策。”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皇上让你监国，朝政大事我也管不着，可这事我看不得。其他人家也就罢了，你自己娘家的叔父还不上钱，你也由着人把他锁进大牢，让人见了也寒心。”
绍桢沉稳道：“朝政不容徇私，若是旁人见我偏袒娘家人，岂不都来攀关系。张家在京里的亲戚也很多，孙媳应付不来，索性一视同仁。老娘娘不必担心，只要他们将钱还清，外面大理寺的人便会放他们出狱的。”
老太太脸色微变，不虞道：“话是这么说，可皇帝在外亲征，京里更要人心齐聚，等着迎接王师凯旋。你这般严苛，弄得京里满城风雨，人心不稳，难道是好事？我听说这些人家马上又要还钱，你去问问户部，这次交上来的银子难道还不够江西赈灾使？若是够用，此事便暂时搁置吧，等皇帝回来再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掺和这么多做什么？”
绍桢不肯答应，十万两够什么使的？政令朝令夕改也是大忌，她的旨意早已发出去，若是轻易更改，外面那些朝臣就更不拿她当回事儿了。
她说了缘由，思及李家也在欠款名单上，便主动道：“老娘娘若是受了几位舅太太的请托，孙媳不敢直接包庇，但可以私下帮李家清了借款，就当是孙媳孝敬您的。”
横竖李家虽然欠钱，但比起别家来不值一提，才三万两不到。太皇太后虽是宪皇帝的生母，李家却一直不太得宠的，没什么面子，也不好和户部张口借钱。
她以为这下老太太总没话说了，太皇太后却依然不太高兴，又说了几句见好就收的话，见她不肯松口，皱着眉让她退下，次日便开始卧病。
历朝历代都以忠孝治国，皇祖母病了，若是皇帝，倒可以用国事正大光明逃避侍疾，但是孙媳就不行了，女人天生受到的桎梏更多。
绍桢不得不前往慈宁宫侍疾，原以为老太太是使性子搓揉她，两日下来便察觉不对，太皇太后似乎是有意不放她回乾清宫处理政事。
绍桢吩咐李嬷嬷去下房打听，这才知道又是李家的主意。
催公卿还款的命令出自她而非户部，此事不知被谁打听到了，给了李家多少好处也不得而知，李大太太这回进宫，便是说动太皇太后绊住她，最好将她累垮，她这里无暇分身，田名奎头顶的桎梏就没了，要他松口比要皇后松口容易得多。
兴许这事就是田名奎干的也不一定。
见招拆招，绍桢喊了两句头疼脑热，也病倒下来，回了乾清宫便立即传薛汝霖觐见。借了她这么久的东风，他也该给她办点私事。
薛汝霖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政务，没想到是这么芝麻大点小事，不以为意，出宫动动嘴就交代下去了。
没过几日，李家大爷在外放印子钱的事闹开来，催债的人直接堵在李家大门口要钱，吏部借此革了李大爷在工部的挂职。
李家当然要打点，薛大人他们自然是请不动的，但文选司的郎中答应和他们吃饭，酒酣耳热之时漏嘴透了信儿。李家大太太马不停蹄地再次进宫，太皇太后宣布痊愈。
绍桢松了口气。
……
宝哥如今四个月，越发活泼了，在屋里待不住，坐在母亲怀里啊啊啊地叫唤，大大的眼睛渴望地盯着门口，想出去玩。
绍桢抱着小宝贝拆信，敷衍地哄：“爹爹写信回来了，宝哥想不想爹爹啊？”
宝哥早忘记还有个爹，见母亲不搭理他，一把将信抓进小拳头：“啊！”
“坏小子，手真快，可别给扯破了。”绍桢笑着在他嫩鸡蛋似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拿了个拨浪鼓在他面前晃，不费吹灰之力将信换了过来，一边抱着儿子一边读信。
第311章走水
在一旁的保母见状便道：“奴婢抱哥儿去外头玩吧？”
绍桢摇摇头，除非见大臣或是看折子，否则她都是亲自带儿子的。她不太喜欢自己的孩子和别人太亲近，即使是伺候的下人也不行。
保母只好闭嘴。
国库虽然不充裕，但是京师和前线的车马费用不能省，皇帝的家信随着批复的重要奏折一起送回京师，三两日便有一封，虽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但多了也不那般珍贵，绍桢漫不经心地看着，神色渐渐不太好，泄气地叹了一声。
看看落款，这封信还是十三日前写的，应该是才知道她责令勋贵还清借款的事，他在信里毫不留情地将她骂了一通，中心意思和内阁是一样的，眼下多事之秋，一些事情能忍则忍，安定人心为要。
道理是没错，可难道真要听内阁的，直接将江西赈灾这个烂摊子丢给邻省的浙江和南直隶去解决不成？放着现成的这么多只肥羊不宰，何况她也没宰多少，只是应应急，欠款的大头，不也准了户部留到皇帝回来后再说吗？
她怏怏不乐地继续往下看，竟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等看清内容，便是一怔。
皇帝担心她动作太大，引来忌恨，不仅将她从前的几个亲卫从徐州调回京师护驾，还将赵弘鄞从山西总督府调入京城暂任京卫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