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桢有父荫,七岁那年便得了个四品锦衣卫同知的官位,虽是虚职,却也在参加宫宴的范围之内。按照原定的计划,东宫千秋节宴一过,她便启程去徐州。
东宫繁灯如华,格外喜庆热闹,宴席摆在端本宫的前殿,同相熟的世家子弟闲聊了片刻,皇上和太子便过来了,教坊司上祝寿歌舞,正宴开始。
山珍海味、香茶美酒,如流水一般地送上宴席,官员们团团祝寿,文官斗文,武官斗武,殿前还专门准备了斗武的场地。
这种场合,众人自然铆足了劲比拼,绍桢倒没有出风头的意思,她这小身板也不可能上台跟人打架,写了首祝寿的诗便回席了。
宫里的席面都是吃一看三,熊掌鱼翅之类的摆得琳琅满目,绍桢不知怎的胃口不大好,荤腥更是半点不愿动,随意喝了两杯清酒,过了片刻,忽然有点犯晕。
她捂着额头缓了缓,那边比武场上传来喝彩,绍桢抬头看去,便见场上刀光剑影,赵弘鄞手中剑芒一闪,转眼横在了对方永城侯的颈上。
永城侯可是朝中老将了。
“后生可畏,不错,不输先祖之风,赏!”皇上笑赞,立刻有宫人捧来内帑彩缎金银等赏赐。
赵弘鄞落落大方地谢恩,等皇上离席,内阁六部的一众高官围着太子说话,一群相熟的世家子弟便热热闹闹地恭喜起赵弘鄞来。
绍桢也想恭喜他,但是头越来越晕,甚至有点犯恶心,不得不继续坐着缓神,还是赵弘鄞边道谢,边主动朝她走过来,邀功一般地朝她笑,像只求夸的大狗:“我方才打得怎么样?”
绍桢忍俊不禁:“用得着问我,当然是非常好了。”
赵弘鄞摸了摸鼻子,说话间又有人来道贺,他哈哈大笑,爽快地回对方敬酒。
绍桢看着不由担心,趁没人注意,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少喝点,今晚的酒太醇了,我才喝两杯都想吐,你当心喝醉了出丑,皇上要把赏赐收回去。”
赵弘鄞很高兴她关心自己,也小声说:“知道了。”
微风拂过,绍桢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胃里一阵翻滚,犯呕的感觉涌上来,她脸色一白,低头捂住嘴。
“怎么了?”赵弘鄞连忙问。
绍桢苦着脸:“我真的想吐……算了,我出去吹吹风。”
“我陪你去!”
“你在这看着吧,省得旁人问起来,还以为我失踪了。”绍桢将他劝了回去,起身离了宴席。
从前殿出来,那股犯呕的感觉更严重了,她头重脚轻地走到一处僻静地,扶着一株石榴树吐了个昏天黑地。
“你怎么了?”背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绍桢身子一僵。他不是在和阁老们说话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擦了擦嘴转过身,勉强说了个:“我……”恶心感再次从胃里直冲上来,不得不飞快转过去吐。
这回更厉害,快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背上多了一只大手,太子慢慢地给她顺气,等她吐完,扶她进了一旁的凉亭,接着吩咐左右:“去请个太医,再端醒酒汤过来。”
绍桢满眼泪花,听到这儿打了个激灵,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
“嗯?”太子疑问地看了她一眼。
绍桢呼吸困难,嗫嚅道:“不行,殿下的大喜日子,怎么能因为我请太医,太晦气了……”
太子皱起眉,斥道:“我看你脑子都不清醒,喝两杯酒醉成这样?”
绍桢半晌才道:“我、我用点醒酒汤便是,真的不用叫太医。”
太子闭了闭眼,想起方才在前殿中,坐在上方看见的那些。她和赵家的世子喁喁私语,行止亲密,她看着赵弘鄞的目光,让他想起那个被他赶走的翰林。
他压下心中躁郁,看了眼随从的宫人。
那小太监飞快跑了。
凉亭中陷入难言的沉默。
绍桢手脚发软,脑子里转过千万种借口,她不能看太医的,这种场合下被揭穿,她想都不敢想……
可是用什么借口才好?用什么借口都太刻意了,如果让太子起了疑心,她更不能脱身。
她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太医来得非常快,她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那太医跪下请安,太子摆手指了指绍桢:“给他看看。”
太医应了是,上前请脉,绍桢木木地伸出手。
太医诊了片刻,面上露出狐疑之色。
第27章诊脉
那太医忖度道:“张公子右寸关脉滑数有力,如珠走盘,左尺沉取略涩,然……”
绍桢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如何?”太子催促。
太医迟疑半晌道:“回殿下,张公子应是木盛生火,肝胆湿热之症,遇酒则冲,才至呕酸。应以二陈汤合四妙散加减化裁。”
绍桢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这一听便不是什么严重的症候,太子挥手让他去拟方子。
绍桢忙道:“方才太医说的药,我已记下了,回去便抓药,不必记档,以免惹人口舌。”说完央求地看着太子。
太子没说什么,让那太医退下,看了她一眼道:“跟我过来。”
绍桢悄悄拍了拍胸口平气,如死里逃生一般,惊魂未定地跟着他去了继德堂。
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书房的陈设没什么变动,案上放着一摞卷轴。
太子示意她去案前,让她看看那些卷轴。
绍桢不明所以,走上去一瞧,只见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幅工笔重彩的仕女画。
画上少女乌发堆云,戴着金丝鬒髻,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罩着浅红色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高底花鞋,蛾眉横翠,体貌端庄。左上写着一排小字:卫国公叶昌衍之长女叶氏,年十六。
这是叶雍淳的妹妹叶大小姐。
她心里一突,抬头朝他看去。
太子坐在躺椅上,淡淡道:“父皇命我先行择选妃妾,大致有数后再行选秀。这是备选的秀女,你瞧瞧哪几个合你的眼缘。”
绍桢一脸错愕,忙推辞道:“将来的娘娘们朝夕相处的是殿下,我怎么能——”
太子打断了她,风牛马不相及道:“那天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绍桢紧紧闭上了嘴。
“你想去徐州,我已经听说了,”太子语气平和地继续说,“徐州山长水远,你人生地不熟,为了躲我跑那么远。我有那么吓人吗?”
绍桢还是不说话。
太子温和道:“我纳了妃妾,自然会收心,你不用担心我对你做什么。徐州就别去了,京里大好的前程不说,你舍得下张府的亲人?”
绍桢慢吞吞道:“……吏部的文书已经下了。”
太子看着她笑了笑:“选吧,一个正妃两个侧妃。你不选好,我就不放你出去了。”
绍桢思绪混乱,糊里糊涂地把最顶上三张拿了起来,胡乱道:“……好了。”
太子起身过来看,一张一张地翻:“叶氏、吕氏、孔氏,唔,还不错。”
她往后退了两步:“那我先出去了。”
他嗯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绍桢。”
她有点紧张地回过头。
太子却沉默了片刻,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疲倦,轻声道:“我就真的这么不讨你喜欢?”
继德堂外草木葳蕤,湖面波光粼粼,秋荷开得正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难过。
她站在那里一直没回答,太子终于自嘲地笑了笑,低头理着书案:“徐州不是去处,你好好想想吧。”
绍桢低声应是,转身出了继德堂,回到宴席,便见赵弘鄞神色隐隐焦急,见她回来竟是松了口气。
“方才太子……”他欲言又止,“没事吧?”
绍桢摇头,抽出汗巾擦掌心的细汗:“去了个太医,幸好本事不高,没惹什么祸。”
赵弘鄞道:“那是高钟祥,太医院里垫底的家伙。”
绍桢惊讶道:“你……是你?”
赵弘鄞嘘了一声,冲她点头:“你出去没多久,太子也出去了,我不放心,悄悄跟过去,等那宫人往太医院跑,我找了个相熟的太监,去太医院把其他人支开了。”
绍桢张口结舌,高兴地打了他一下,感慨道:“哎呀,幸好有你!我快吓死了!”
……
宴席结束之后,绍桢回了槐花胡同。
她这么晚过来,大家都很惊讶,纪映问她出了什么事。
绍桢坐在太师椅上举棋不定,脑子里一团乱麻,半天才下定决心:“二娘,您差个小丫头去把王明镜叫过来。”
纪映见她脸色不好,二话不说便指了个丫头去叫人。
绍桢独自沉湎在自己的思绪中,任纪映如何询问也张不开口,直到王明镜顶着夜风过来,她将手腕伸出去,定定道:“你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