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郎君多妩媚_冯青淮【完结+番外】(219)

  当初皇帝要立后,和内阁意见相左,都僵持了快两个月,连手握实权的皇帝都不得不受掣肘,更别提一个临时监国的皇后了。

  内阁很不客气,对这道朱批不以为然,随奏折上疏,陈列不予蠲免的理由,以原票拟封进,力谏皇后采纳。

  绍桢坚持减免五成,朱批发回内阁,再次被驳。

  亲自执笔第三道票拟的方阁老被传入乾清宫觐见皇后。

  方阁老同前几日的张守英一样,都恪守规矩,跪在槅门外行礼。

  念及这是自己的老上司,而且立后争议中多亏了他力挺,绍桢暂时搁置了被内阁下脸子的不快,让人搬了张黄花梨太师椅,铺上柔软舒适的椅袱,搬去门外给老上司坐。

  方阁老道了谢,语气也比方才行礼时的梆硬声调软和不少,却是肃声道:“叶废妃前车之鉴尤在眼前,皇后娘娘不该召见老臣。”

  绍桢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这是说的叶氏被废名由之中,最重的一条便是插手政事,唆使兄长谋害“命官”。她如今毫无顾忌地召见外臣,也和这罪名沾边了。

  “事急从权,”绍桢噎了一下才道,“皇上命本宫监国,本宫总不能将摊子全丢给阁老,自己半点不过问。”缓了缓,“请阁老过来,是想当面商讨江西旱灾一事。”

  “不为此事,老臣也绝不敢逾矩前来觐见,”方阁老的声音毕恭毕敬,却透着同冯和平一般的不逊,甚至是轻视,“娘娘心地仁善,见了黄员外郎的折子便心生恻隐,这也无可厚非。只是军国大事,光有仁善是百无一用。江西布政使跟着黄继芬一起闹腾,黄继芬说旱灾严重,他们也就跟着瞎叫唤。江西再困难,也只是一时的,忍一忍,还是能挺过去。皇上在前线打仗,正是用钱的时候,如今财政一年不如一年,皇上登基便着手革新盐政,也是为了开源节流,现在还没到丰收之时,国库捉襟见肘,若是给江西开了这道口子,别的地方有样学样,今年国库能有多少进账,晋王之乱要怎么平,还请皇后娘娘以大局为重。”

  话里话外在说她妇人之仁。

  绍桢也算回过味来了。敢情支持立后只是上位的手段。她还拿方阁老当从前的上司,可在方阁老眼里,她只是个存在于众人口中的艳后、小下属的妹子,立后碍不着他什么,但是要插手朝政,就是在拿军国大事当儿戏,方阁老不认旧情要翻脸,甚至可以用支持立后的襄助之恩当做压制她的话柄。

  她也收了拿旧情说事的念头,严肃道:“阁老所言不无道理。可是据本宫所知,如今江西的米价已经涨到二两银子一石。本宫在市井待过,丰年,一石米六分银,荒年,一石米两钱银。如今米价涨成寻常荒年的十倍,就是本宫娘家的佃户,一年的收成也才五两银子,还不够买三石粮食的。依附豪族的佃户尚且如此,何况是平民百姓,他们靠天吃饭,一年打下来的粮食,除去上交官府的,剩下来也就够一家的口粮。若是平常年份,冬天便是吃新粮的时候,家家户户不缺粮食,米价已经是一年中最低的,次年夏秋之交青黄不接,旧粮吃尽,新粮还在地里,都要去米铺买粮,米价便要上涨。如今冬天都涨成这样,到了明年,米价要涨成什么样?百姓买不起,该去哪里刨食,岂不都要饿死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忽地响起小太监的惊呼声。

  “阁老当心杯子!”

  似乎是方阁老没拿稳茶杯。

  这么一打岔,方阁老也不好再沉默。

  “没想到娘娘心中自有丘壑,”他慢慢地说着,话语中的轻视较方才少了很多,“江西旱情虽重,却也没到蠲免钱粮的地步。闹饥荒是常有的事,地方上也有预备灾年救急的常平仓。江西钱粮历来是充盈国库的大头,去年便收了七十万两银课。即使照娘娘所说减免五成,也是不小的损失。眼下晋王叛乱,皇上亲征是头等大事,军需不可断,减免钱粮的口子也绝不可随意开放。”

  绍桢沉吟半晌:“如今国库里还有多少钱粮?”

  “这……”方阁老开始打官腔,“国库归户部管理,老臣忝居首辅之位不过两月,尚不知详情。”

  绍桢转头吩咐被她点名叫过来伺候的陈斐:“请田阁老进来说话。”

  田名奎田阁老在昌化一朝便任户部尚书,管理户部十多年了,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国库状况。

  田阁老今日不在内阁当值,被陈斐从田家府邸找出来提进乾清宫,看见方阁老还很是惊讶。

  方阁老露出个苦笑。

  第306章权力

  陈斐轻轻咳嗽一声,田阁老忙在方阁老半步后方跪下。

  “老臣田明奎叩见皇后千岁。”

  “免礼,赐座,”绍桢开门见山,“田阁老,如今国库中还剩多少钱粮?”

  田方两人乃是老同侪,这两日内阁和乾清宫的争端,田阁老也是知情人,和方阁老对了个眼色,已经明白过来,报了个准确的数字:“回禀娘娘,库银现存不足五十万两。大兴、宛平几个地方的仓库加起来,还有二十六万石。”

  这个数字已经很少了。难怪皇帝刚践祚便急着革新盐政攒钱。

  “怎么才这些?”

  田阁老苦哈哈道:“打仗是个无底洞,此番皇上亲征,筹备军需便耗费了近百万白银,况且才刚刚开战,王师凯旋未知何日,不知之前准备的军需够不够,若是用完,王师在外一日便耗费近万两,虽有路途补给,但京城也要未雨绸缪,只这点银子还应付不了几日,只等着各省今年的钱粮交上来应急。”

  和方泽仪一个意思。

  户部账册不在她这,田老头要骗她,她也发觉不了。

  绍桢捏了捏眉心,又问了南直隶、浙江、云南等几个钱粮大省的赋税数目。照田名奎回答的来看,如今国家真是危在旦夕。

  “倒是本宫居于九重,不知民间疾苦,”她平淡道,“既然如此,我该以身作则,将宫中用度再减两成,共度国难,两位大人以为如何?”早在皇帝决定亲征时,宫里的用度已经减去了三成。

  “娘娘仁善!”两个老家伙合起来吹捧,但是也没敢真让皇后受吃穿上的委屈,“臣等节衣缩食也不敢让娘娘操心。”

  也就是还没到他们话里描述的那地步。

  绍桢却拿不到话柄拆穿,左思右想,寻求转圜:“减免五成若是不可行,不妨减免三成?”

  很快她就知道这句话说错了。方泽仪以为她服软,田名奎以为她被吓住,都乘胜追击,比方才的态度更加坚决,好说歹说,就是不松口。

  绍桢说得口干舌燥,眼看快到宫门下千两的时辰,只得咬牙切齿地放了他们出宫。

  内阁在反对皇后这件事上是站在统一战线的,绍桢的朱批不被认可,就算将江西旱灾的折子留中也没有任何意义。她连从东厂手里要封密折都这么困难,更不可能像皇帝那样名正言顺地召集群臣,开大朝会游刃有余打舆论战,这么僵持了两日,方阁老和田阁老都开始称病,倒逼她尽快妥协。

  方阁老是首辅,她一个暂时监国的皇后,没有擢拔阁臣为首辅的权力。次辅刘阁老则是一开始就摆明了不想掺和皇后和内阁的争斗,江西旱情折子的票拟上,他一次也没有署名。老方撂挑子,老刘不肯担责,内阁就得瘫痪。

  绍桢收到方泽仪的告病折子,第一时间传了吏部尚书薛汝霖进宫。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张守英和方泽仪、田名奎先后进乾清宫觐见皇后,薛汝霖再进来,宫人们已经不那么震惊了,熟门熟路地引他到西暖阁门外。

  绍桢没心思寒暄,依旧直入主题:“方田两位阁老都告病,如今内阁群龙无首,刘阁老这个次辅又实在木讷,本宫欲以薛大人暂代首辅之职,稍后去信给皇上说明情况,补全程序,薛大人意下如何?”

  薛汝霖打太极:“娘娘说笑。微臣连阁臣都不是,何况是代首辅之职,资历如此浅薄,怎么能服众呢?”

  绍桢微微笑:“明人不说暗话,大九卿,小九卿,内阁却只有四位阁老,张阁老回乡养老,礼部尚书的位置空着,这就不说了,可薛大人执掌吏部,管天下文武官员铨选,如此位高权重,若是入阁,首辅人选非你莫属,他方泽仪又算什么。兵部韩阁老、刑部刘阁老,在内阁都是不做声之辈,我想抬举他们都不成。只剩下薛大人是本宫的救命稻草。薛大人也是国之栋梁,总不能看着内阁这么乱下去吧?”

  薛汝霖语气沉稳,一点也不吃这套。

  “皇后娘娘抬爱,是微臣的福分。可微臣实在年轻,靠着皇上赏识,这才忝居吏部尚书一职,比起同僚来,实在是见识浅薄,如此已是战战兢兢,怎敢肖想首辅之职。娘娘若是担心内阁失序,不妨多多赏赐方阁老。有了娘娘关怀,方阁老必然能很快康复,回归内阁。”

  绍桢有些泄气。听他这语气,看来也是个明白人。

  吏部尚书的职权实在太重了,若是入阁,即使不为首辅也无人能出其右。自从上一任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秦仞倒台,这个位置已经空了三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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