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姐已经睡下了,柳儿在外间的榻上守夜,绍桢放轻手脚进屋,幸姐正抓着被子蜷缩在墙角,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思绪渐渐飘远,忽然发觉幸姐的身体一直在打战。
她有些狐疑地蹙起眉。这孩子在装睡吗?
轻轻喊了两声也没见反应。
绍桢心里一紧。这孩子先天身子弱,屋里已经提前烧起了地龙,按说不会冷的。可能是做了噩梦……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稍微烫了些。
柳儿和另外两个当值的大宫女被喊了过来。
“公主今晚是不是着夜风了,我怎么摸着有些发烫。回来喝姜汤了没有?”
柳儿说喝了满满一碗,又去试幸姐的体温,脸色白了一些:“……奴婢失职。”
绍桢摆摆手,小孩子生病发作得快,一时没察觉便烧起来了,也怪不得她。
“立刻去请儿科的周太医!”
太医来得很迅速,左右手把完脉,斟酌着道:“公主脉象弦伏而平滑,按之软绵,是惊惧气结所致,加之受风着凉,故而起热,又有四肢厥冷之症。微臣开一剂安神汤药,辅以甘草、小麦、红枣、藕四味,这几日用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
绍桢满心狐疑,让他下去开药,这才问柳儿:“今晚公主遇上了什么东西?好端端地怎么会惊惧。刚刚太医还说受了风,你们怎么照顾的?”语气渐沉。
柳儿急出满头汗:“是奴婢的错!可,可……今晚公主说要小解,奴婢服侍着公主下午门,一路上都穿得严实,前后左右都有人跟随,也没见发生什么意外。恭房也是先让人看过,奴婢才陪公主进去的。后来公主要回来,奴婢又让人传了轿子,就这么回了弘德殿。实在没有什么异常啊!”
绍桢皱着眉:“那回来之后呢?屋里也是你们服侍,可有不寻常之处?”
柳儿苦苦回想,忽然神情一滞,迟疑道:“公主回来便嚷着要睡下,还让奴婢等都出去守夜。公主一贯怕黑,往常都是奴婢陪着睡的。”
“回来就要睡?”绍桢思索着,“该不是要支走你们吧。入睡前洗漱了吗?”
柳儿再次迟疑:“公主说太困了,直接躺上了床,奴婢见此便没有劝。”
绍桢踱了两步,将床边放着的虎头盘云五彩鹿皮小靴拿起来检查。若是瞒着人偷偷溜出去,鞋底上可能会有痕迹。
……鞋底干干净净。
她又拿起落地架上搭着的几件衣服翻看,终于从白狐暖帽的厚绒底下翻出一片不起眼的叶子。
八岁的小丫头,身量不高,不至于被树枝打到头,宫人们也不会这么轻慢小主子。
那是怎么沾上的?
绍桢想起离奇坠楼的朱翊显,抿了抿唇:“她最近可有不对劲之处?是不是瞒着我和大皇子起过冲突?”
柳儿回忆良久:“闻觉道长来给公主施针,公主又去南内逛了一遍,回来后便安静了很多,奴婢只当公主是学了诗书懂礼仪了,如今想来,公主还问过几次在潜邸的旧事,特别是当年落水之事,公主问大皇子是怎么醒的,又问大皇子的那颗药是怎么来的……”
绍桢愕然:“你们怎么回的?”
柳儿小声道:“奴婢怕公主去找别人求证,只能如实回答,说是娘娘的兄长,张大人进献的。”
绍桢抓着幸姐毛绒绒的暖帽,有些痛苦地闭上眼。
幸姐肯定是想起来了。
她只知道要让幸姐恢复记忆,却没料到后续可能引起的波澜。
自己落水昏迷,母亲有救命药,父亲却将药给了她异母的兄长。幸姐是这么想的吗?
她才八岁,怎么守得住如此令人愤懑的往事,只和宫人打听,没问过她一句?
是她这个当娘的失职,连女儿这么重的心事也没发觉,今晚若真是幸姐犯错,她也有责任。
绍桢彻夜未眠,皇帝也彻夜未归,到了天色渐亮之时,陈斐忽然来弘德殿回话。
“皇上命人悄悄将公主的三个侍卫带走了。”
……
幸姐着实生了场病,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有人捏着她的嘴用勺子给她灌药,小姑娘被苦得哭起来:“我不喝!我不喝!”
“喝了药才能好啊!”低柔又沙哑的声音近在耳畔,十分熟悉。
幸姐茫茫然睁开眼,软绵绵地喊了声娘:“我怎么了?”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发,在旁的父亲给她掖了掖被子:“你着凉生病了,要快点好起来,别让你娘担心。”
幸姐拉着母亲的袖子:“娘别走,不要宝哥了,要幸姐。”
“好,不要宝哥,只要幸姐。”
幸姐得了期待中的回答,这才乖乖喝了药,揪着母亲的衣服,昏昏沉沉地又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父母在外边轻声说话,可能是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等她好了再问吧……”
“……恢复得怎么样……”
“……叶氏……太皇太后……”
嗯,应该是在说朱翊显。
幸姐心里迷糊地闪过这个念头,再次陷入沉睡。
过了两三日,她总算好转了一些,衣不解带照顾她的母亲也被劝去休息,幸姐趁爹娘都不在,找了个机会问起朱翊显。
“我隐约听到几句话,说是大皇子坠楼了?”她眨着大眼睛看向收拾屋子的柳儿。
柳儿手上动作一停,点点头道:“小太子满月那晚,大皇子从文渊阁掉下来了。”
“那他现在怎么样?”幸姐看着柳儿身上碧绿色燕雀补子的妆花袍,有些失望地问。
若是朱翊显死了,像柳姐姐这样的宫人肯定是要戴孝的,穿不了这么鲜艳的衣服。
“大皇子……大皇子洪福齐天,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保住了一条性命,只是伤势过重,听说,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珠子能动弹了,以后都得在床上躺着。”
幸姐张了张嘴,有些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画面,呆了呆才问:“那他醒了吗?”
“……尚未苏醒。”柳儿目光闪烁。
幸姐有些惋惜,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松了口气。原来没有死人,她没有杀人。这样也好,朱翊显还她大半条命,这仇,了结了。
第299章顶嘴
心中大石放下,幸姐康复得更快了,等太医再一次把脉,宣布她可以正常读书骑射,幸姐就恢复了晨昏定省。
病愈的第一天,她去乾清宫给爹娘请安。
一踏进同和堂,幸姐便脚步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屋里气氛同往常不大一样,爹娘一左一右地坐在炕上,神情都有些严肃。
她迟疑地行了礼:“给爹娘请安。”接着便习惯性地从地上起身。
“跪着。”母亲冷淡的话语将她定在那里,幸姐有些茫然的抬头。
母亲的脸色和语气一样冷清,父亲注视她的目光格外复杂。
宫人们如水一般退了出去。
绍桢看着粉装玉琢的女儿,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宝哥满月那天晚上,你从午门下来,到哪里去了?”
幸姐眼中闪过一抹惊慌之色,抿了抿嘴唇,小声道:“我、我回弘德殿睡觉了,柳姐姐还派了喜儿去回禀爹娘。”
“回弘德殿之后呢?”绍桢继续问,“你让宫人们全都从屋里出去,之后做了什么?”
幸姐张了张嘴:“……我太累了,上床就睡觉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好啊,”绍桢脸色一沉,“你还学会撒谎了?”
她狠狠地拍了拍炕桌:“你以为我是在问你吗?我是在等你坦白!你那几个侍卫都招了,说是受你的命,夜里潜入弘德殿,再偷偷带你去文渊阁。你还不说实话?!”
幸姐浑身一抖,因为心虚,声音不自觉高起来,仿佛这样便能说服父母相信自己,话语从磕绊转为顺畅:“我,我是去了文渊阁,可我只是想去看看那里的禁书……先生说文渊阁遍藏天下奇书,可是白日里那些太监都不让我随便看……都是我的主意,求爹娘不要罚别人!”她开始忧心起那三个侍卫。
“你还有心思担忧别人,不如想想怎么过了今天!”绍桢冷着脸,“到现在还面无愧色,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幸姐白着小脸,咬死不认:“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事不过三,别在爹娘跟前说谎,”皇帝沉沉开口,“宝哥满月那天,你大哥从文渊阁上摔下来,虽然保住一条命,以后也只是个废人了。当时在场的宫人指认,是你身边的侍卫乔装引了他去文渊阁。你大哥也确认了。是这样吗?”
朱翊显醒了?
幸姐脑子一白,一时忘记了狡辩。
她还没见父亲对她的脸色如此冰冷过,语气里也满是失望:“让你跟着翰林大儒学习,让你跟着武技高手强身,给你侍卫庇护左右,就是让你用来蒙骗父母、残害手足的吗?”
幸姐没听过爹对她说这么重的话,脸上一阵火烧,又羞愤又伤心,眼眶一热,小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