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桢看着满脸忐忑的王嬷嬷,知道她是有些心急了。
孙嬷嬷太有眼力见,两次救她,立了大功,即使不紧着伺候,绍桢也不会忘了她。李嬷嬷是慈宁宫出来的人,在太妃身边有人脉,自己又很会打听消息,也是有用之人。昨天还添了个胡医婆。相比起来,王嬷嬷便稍显逊色。
皇帝的偏爱从来不加掩饰,她在宫里的地位超然,挤着上来表忠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王嬷嬷也怕被挤出去,若是能向她举荐出一个得力的妃子,便不用担心被冷落。
到底勤勤恳恳伺候她几个月,情分还是在的,绍桢左思右想,颔首道:“我会考虑的,茯月——再看看吧。”
……
清掉了夜兰,又有胡医婆贴身服侍,绍桢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皇帝看着也轻松很多,将精力更多放到朝廷。
朝廷正为了封后之事争论不休。
第266章进宫
官员们捏着鼻子认了张侧妃当皇后,很难说心里没有怨言。内阁负责草拟封后诏书,礼部负责商定具体的立后大典流程,皇帝挑剔诏书写得不好,官员又认为皇帝对立后大典做出的几个修改太过僭越,比如依照的前朝之例从玄宗册立继后陈氏大典改为文宗册立元后白氏大典,比如皇后佩戴的礼冠从九龙四凤冠改为十二龙九凤冠,比如将百官称贺上表笺仪从朝贺皇帝一人改为朝贺帝后二人……
不管是皇帝故意挑刺还是臣子故意恶心人,几次拉锯下来,皇帝没了耐性。
为君为父的宪皇帝宾天,嗣皇帝从前做太子时的谨慎小心渐渐消失不见,性子中强硬的一面更多显示出来。无论是是当真宠爱新妻,还是借着立后的名义换掉不合心意的臣子,朝堂经了一番大清洗。时机上倒是刚好,宪皇帝去年十一月宾天,按照惯例,新君在未改元的一年不会有什么大动作,元旦已过,进了常德元年,皇帝也能大刀阔斧地变革了。
自秦仞倒台后,吏部尚书的位置空缺已久,原东宫少詹事薛汝霖走马上任,在皇帝授意下提前进行京察,大批官员落马,立刻便有新人顶上。
内阁却没什么大变动,薛汝霖当上尚书后并未入阁,张阁老也没吃挂落,回家养了三天的病,内阁交出一份让皇帝满意的封后诏书,礼部也全盘照收了皇帝提出的大典改动。
立潜邸张侧妃为后的诏书和尊李贵太妃为太皇太后的诏书一同颁布,晓谕后宫,次日颁布册封潜邸妃嫔的诏书,额外册封皇后养女大公主为嘉善公主。内廷大局已定。
孝满一百天,文武百官和全宫上下跟着皇帝一道除服,葬礼的阴霾渐渐过去,宫里气氛也鲜活了很多。
毕竟新年新气象,还是改元的第一年。宫人们虽然不能公然穿红着绿,但也敢偷着往身上戴些络子、通草花之类的首饰。
至少进宫探望的人已经看不到国丧的痕迹。
何纨纨坐在轿子里,难得有些紧张,在京城里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进紫禁城。瞄了眼身旁的二娘,张了张嘴想说话,被纪映一个眼神制止。抬轿的是宫里太监,谁知道会不会将话传出去。
她只好按捺下性子。
她们是从北门玄武门进的紫禁城,汉白玉须弥底座,快十丈高的门楼,站在地上使劲仰着脖子也看不到上边的城楼,只望见两边的重檐庑殿顶和金黄的琉璃瓦,正中的一券门洞上檐悬挂着蓝底鎏金铜字的“玄武门”牌匾,两边禁军把守,让她将惊呼都给咽了回去。
进玄武门之后才上轿子,穿过一片空旷的园子,又遇上一片东西向绵延望不到头的门墙,轿子从正中的顺贞门进去,便没有禁军的身影了。
跟轿的宫人在外头轻声细语地介绍:“顺贞门内便是内廷,往前是钦安殿,两旁是御花园,没有禁军这样的外男,两位夫人可以在车上瞧瞧。”
封后诏书颁发后,纪、何二人作为皇后家眷,一个被封二品诰命,一个被封四品诰命,当得起一句夫人。
何纨纨便被纪映瞪了一眼,讪讪扯了扯嘴角。方才在顺贞门外,她也没有避讳外男,反而撩开一角帘子悄悄打量。
不过得了宫人的话,她倒是能大大方方看起来。
果然很快见到宫人口中的钦安殿,外头朱红宫墙,明黄琉璃瓦。宫墙太高,根本看不见里头光景,从左边的宫巷往南走,绕过了钦安殿,这才看见正中辟的一道门,上题“天一之门”四个大字。宫墙上方探出一片松树的浓绿针叶,倒是平添些许情趣。
如今是初春,只看见两旁御花园残雪覆盖,隐约见到几树梅花,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单调整齐的脚步声让时间骤然拉长,不知过了多久,才又看见一座门楼,比玄武门的规模小了很多,只有一券门洞,并未悬匾。过门洞后又走了一阵,见一排东西向的宫墙,正中是三间面北的门楼,单檐歇山顶,覆黄琉璃瓦,两侧立着八字琉璃影壁,正中上悬的门匾题着“坤宁门”三个大字。
何纨纨知道皇后都是住在坤宁宫的,小声问:“是不是快到了?”
宫人笑着回答:“娘娘住在乾清宫,还有两盏茶的路程,太太稍坐。”
何纨纨微讶。
轿子倒是没进坤宁门,反而往东去,她一路盯着各处门楼的牌匾,过了琼苑西门,往南拐进长康右门,便是一段南北向望不到头的宫巷,左右不时有门,却都不入,忽然往左进入隆福门,便见一座空旷的广场,东北和正前上方有两座宫殿,建在单层汉白玉台基之上,台面至正脊高数十丈,尤其是东北那座,巍峨雄伟至极。
轿子往正前的宫殿去,上了十阶汉白玉台阶再往南走,右边是一排的穿堂,到了尽头,轿子方停。
宫人请她们下轿。
何纨纨才知道眼前便是乾清宫,不过未见牌匾,应是后殿。
她站在地上仰着头看,飞扬的重檐殿角像雄鹰张开的双翅,檐角安置着九只脊兽,檐下是单翘单昂五彩斗拱,金龙和玺彩画在初春阳光下熠熠生辉。
跟轿的宫人将她们交给廊下侍候的其中一个宫女:“这是娘娘家里的嫂太太和老奶奶。”
那宫人有些疑惑地打量了她们一眼,朝跟轿的宫人道:“倒没听说娘娘家里有人看望,姐姐教我如何回禀?”语气隐隐有些恭敬。
跟轿的宫人笑道:“皇爷吩咐的,特意让瞒着娘娘呢。你只管如实回禀便是。”
这宫人顿时紧张起来,轻轻地哎了一声:“二位贵人随我来。”
何纨纨跟着纪映朝跟轿的宫人道谢,随在这宫人身后朝廊庑西边去,过了四间屋后上一道石阶,又过两间屋到了正门,匆匆往里略过一眼,原是个宽敞的堂屋,金砖曼地照得一室辉煌,殿顶金旋子彩画,天花是双龙莲花藻井,下方一幅织金山水云绣帘,正中悬挂“登平嘉世”匾额。
进了堂屋往里走,屋子一间套着一间,很快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乾清宫实在太大,结构太复杂。
不知走了多久,金薇引着她们在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前停下,请门口侍立的宫人通传:“宫外的老太太、嫂太太来了。”
何纨纨便听见屋里隐约传来道很熟悉的声音。
第267章亲人
里头过了会儿才准进,小宫人替她们撩开槅门錾铜钩上悬着的湖蓝撒花簇锦软帘,进屋先看见墙上悬的“同和堂”匾额,南窗装着巨幅玻璃,窗下是炕,炕上藕荷色云锦靠背,天青如意纹云枕,正中灵芝纹紫檀小炕桌,两边楠木清漆小几,摆着熏香炉和花觚、痰盒。地龙烘得一室暖热,玻璃窗又引进外面的阳光,全无半点初春清寒。
坐在左边个女子,何纨纨险些没认出来。
只见那女子穿着银灰色金银刻丝对襟直袄,莲青色暗银刺绣流云蝙蝠挑线裙,围着黑绒地双凤衔石榴纹抹额,笼着发髻,面色有点白,直直望着她们:“……啊!”忙要起身迎接。
纪映三两步上前:“坐着,坐着。有喜了怎么还瘦成这样!”
绍桢实在想不到是她们过来,高兴得要命,用力握着二娘的手,又招手让纨纨上前,鼻子发酸道:“这几个宫人真不会传话,我当是侯府的许夫人和老夫人,还让你们在外头站了会儿。怎么忽然进宫了,我该派人去接的。”
纪映笑道:“昨日宫里来了个太监,传话说让我们进宫探视。今早马不停蹄便进来了。方才在外头听宫女儿说话,好像是皇上的旨意,故意不叫你知道的。”
绍桢便不知如何是好地笑了笑,指着炕桌对面让纪映坐下,又让纨纨坐椅子:“宫里这么大,是坐轿子还是走来的?累不累?”
纪映笑道:“坐轿子有什么累的,只有这丫头一路上东张西望,丢脸了些。”
何纨纨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实在是看绍桢这个模样太过陌生。
绍桢也看了出来,调侃道:“你还不认得我了吗?往常可没这么露怯过。”
何纨纨瞄了她一眼,嘟囔道:“头一回看你穿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