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乳雪白细腻,樱桃是西苑暖房培植的鲜果,鲜红珊瑚一般点缀在牛乳表层,清甜香醇。
皇帝看着她吃了一口,关切道:“如何?”
绍桢点点头。
皇帝便笑了笑道:“你这害喜若能早些结束才好,我想着在孩子落地前将册封礼办了。若是一直孕吐,难免折腾不休。”
绍桢听他的语气,不禁惊讶道:“早朝上同意了?”
他挑了挑眉:“若是连皇后都不能自己选,我这个皇帝当得岂不是太窝囊。”
绍桢咬了口瓜仁玫瑰酥,道:“同意也就罢了,叶氏的位分,你打算怎么处理?”
“给个妃位吧,”皇帝不假思索道,又想了想,“不过你是中宫,以你的意思为准。若觉得高了……”
绍桢摇摇头打断:“怎么会高呢。妃位恐怕刻薄了些,还是给贵妃。孔氏、吕氏封妃位,其余人按照生养与否,封嫔或是昭仪。你以为如何?”
皇帝不自觉放下了筷箸,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对她们倒挺好的。还能待叶氏如此大度,你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
绍桢不解:“……什么?”
皇帝慢慢道:“皇考殡天前两个月,我手底下有几个侍卫莫名其妙失踪了,车之棠接管了锦衣卫监狱,才在那里头找到人。肖如海奉旨审查他们之前,皇考收到过一封密折,便是弹劾你在嘉祥地震前做的那些事。是叶雍淳上的折子。叶氏身边的宫人说,她带信出去,授意叶雍淳找你的破绽。”
绍桢自然吃惊,但更多的是心虚,他发热那晚说的两句话,是真的对她动过杀心的。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算了吧。罚一罚叶家出气得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若是处在叶氏的位置上,下手会比她更狠。”
皇帝嗯了一声,盯着她看好半天才继续用膳:“我削了叶家的爵位,如今是诚意伯了。”
绍桢点了点头,又道:“叶氏若封贵妃,将她的宫人全部换一遍好了。原有的放还出宫,让尚宫局重新挑选。”断了人手,她便很难再做什么事。
皇帝直接吩咐何勤:“一会儿去尚宫局传娘娘的话。”
绍桢用余光扫着何勤出门,屋里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压抑,她暗自想着是不是位分给得不太对,忽然刚用进去的牛乳在胃里一阵作翻,立即捂住嘴。
宫人们眼疾手快地端上痰盂。
皇帝连忙起身过来,抚着她的背脊顺气。
绍桢抱着痰盂吐了个天翻地覆,才吃下的一点东西吐得精光,满眼泪花地拿着巾帕擦了擦嘴角。
皇帝抱着她皱眉:“这怎么行,用多少吐多少,身子都被拖垮了,去叫王福海和院判过来!”
立刻有个宫人去了。
绍桢嘴里一阵发苦,可能是吐得用力,连胆汁都吐出来,勉强道:“害喜怎么有治的。你让开吧,我试试别的。”
皇帝往桌上扫一眼,拿过一只金橘剥了皮,喂一瓣到她嘴里:“怎么样?”
绍桢一时吃不出味道,囫囵咬了几下,肚里一阵熟悉的不适感,果然又要吐。
皇帝扔了金橘,大手不断抚着她的背:“慢一点……”
第262章尽孝
吐到最后只剩洗漱前喝的沙枣茶。
皇帝束手无策,紧紧搂着她瘦弱的背脊:“你受苦了……”
绍桢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紧皱的眉心,小声道:“你方才就是这么副神情,我看你不高兴,心里有点紧张,这才又反胃。你在我面前松快些,我也就轻松了。”
皇帝贴着她的脸颊:“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觉得你对外人太好,对我却……算了。”
绍桢试着解释:“毕竟都是在宫里,她们又是旧人,位分高一点,面子上好看。以后还有选秀呢。”
皇帝看着她笑了笑:“你还用得下东西吗?”
绍桢摇头:“过会儿再说。”
皇帝便命宫人撤膳,直接将她抱去了炕上,思忖着道:“害喜这么厉害,恐怕会有损脏腑。怀姑娘时都没怎么害喜过。叫之前伺候过你月子的胡医婆进宫试试?”
绍桢点点头。
皇帝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肚皮叹气:“是个小子就好了。以后有没有孩子便随缘,这么能折腾,怕不是来讨债的。”
她也希望是哥儿,没有做声。
不一时院判和王太医过来,皇帝问为何害喜如此严重,两人道是怀孕正常情况,又恭维小皇子活泼云云,皇帝只问出些少食多餐、少油脂之类已经在用的法子,失望地让他们退下。
到了巳时,绍桢终于有精神再用膳,喝了一碗火肉鲜笋汤,吃了碗清汤面,简单点倒更受用,含了颗话梅在嘴里,没有再吐。
皇帝松了口气,让人搬来折子批阅,她照常歪在炕上看书。
过了会儿,他忽然想起些什么,抬头道:“我给岳母追封了诰命,你想不想将岳母遗骸从扬州迁进张家祖坟,同岳父合葬?”
绍桢从《临川集》后露出半张脸:“……诰命?”
皇帝点点头,略解释了一句:“朝上有人拿你的出身说事。”
绍桢握着书出神了好半天,长长舒了口气:“我娘是主动要葬在扬州的,何必扰了她的清静。叫侯府供奉她的牌位,诚心孝敬便是了。”
皇帝随口答应着,又瞄了眼她的肚子,道:“这小子若实在不听话,恐怕册封礼真得拖到你坐完月子。”
绍桢也很发愁,祈祷这阵子的害喜尽快过去。
她害喜比较有规律,清晨和晚上最为严重,上午次之,下午倒是能轻松不少。用过午膳后,皇帝去明间召见大臣议事,绍桢看外面晴天甚好,适合出门的好时候,坐暖轿去慈宁宫请安。
虽然没怎么正经当过媳妇,但孝顺是必须放在首位的。太妃没生过她没养过她,绍桢心里其实没什么孝心,但总得做做样子。
太妃是大行皇帝的母亲,没有儿子死了母亲服孝的道理,慈宁宫并未如紫禁城别处一般挂上白布孝幔,只是室内装点朴素清简许多。
正殿还有旁人。叶氏穿着一身雪青色织银丝牡丹团花长袄,低眉顺目地坐在太妃下首,连个余光都没看过来,仿佛没注意到有人进屋。
绍桢抿了抿嘴唇,屈膝福礼:“老娘娘万福万寿。”
太妃穿着墨紫色芍药长寿纹缂丝暖袄,手里捧着紫铜花篮暖炉,昏昏欲睡坐在矮榻上,明显有些精神不济,淡淡道:“你这胎还没坐稳,怎么想着来看我。坐吧。”
殿中并无多余的椅凳,按照尊卑次序,绍桢的皇后名分已经是阖宫尽知的事实,叶氏若谨守宫规,此时应该起身给她让座。
叶氏垂着眼睑,还是一幅置身事外不为所动的模样。
一个微微跛脚的婆子端着椅子从次间出来,赫然是之前断了腿的胡嬷嬷,上前直接将椅子摆在了叶氏的下首。
绍桢微微挑眉,飞快睃了眼太妃的神色。
太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之色,目光微转,在胡嬷嬷和叶氏身上转了一圈,却没有纠正的意思。
绍桢尽收眼底,嘴角微动,知道是胡嬷嬷自作主张在先,也没说什么,平心静气地在那张酸枝木蝠纹玫瑰椅上坐了。
“封后诏书尚未颁布,”太妃到底还是开口,“正经名分上你还是妃妾。皇帝待你已经很偏宠了。你要懂事。”
让她以叶氏为尊的意思。
绍桢没怎么犹豫便应是:“谨遵老娘娘教诲。”
太妃和她打交道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却每次都印象深刻,无论她说什么,这小张氏嘴上答应得痛快,背地里照旧我行我素,油盐不进的性子。
她又想起当日在乾清宫和皇帝的那番对话,忍着没再提小张氏僭越住进乾清宫的事,岔开话道:“听皇帝说,你又有身孕了。倒是新朝第一件喜事,怀象如何?吃睡都还安稳?”
对着长辈自然是报喜不报忧,绍桢恭敬道:“老娘娘挂怀了,一切都好。”
太妃略微颔首,淡淡嘱咐了几句怀孕事项:“忌食寒凉之物,尤其是螃蟹,要按照太医的方子进补,也别进得太多,到时不好生。对了——”
她忽然想起些什么,先看了眼胡嬷嬷,再对绍桢道:“让胡氏去照顾你吧,她先前出宫嫁过人,也有过生养。前次原本便要跟去奉宸宫,不巧摔断了腿,如今养好了,你一会儿便领她过去。”
绍桢看了眼一脸恭敬的胡嬷嬷,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太妃声音微冷,“你不想要吗?”
绍桢面露难色,轻声道:“按说,长者辞,不应辞。可胡嬷嬷毕竟是老娘娘身边服侍惯了的人,若跟了我去,老娘娘这里岂不是不方便。小辈受些苦是应当的,无论如何不能短缺了长辈的。胡嬷嬷也不一定喜欢离开旧地。依孙媳看,还是让她继续伺候老年娘娘吧。”
太妃道:“我身边倒是不缺人。老胡,你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