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小!都看不到皇宫!”
“肯定看不到啦。舆图是按比例绘制的,缩小了几万倍。这上面的一厘,便是几千里路,坐车都要十天半个月呢。”
幸姐掰着手指算了算:“……哇!”
绍桢笑着继续教:“尖尖的、绿色的小线条是山,连成片的就是群山,你看,这是泰山,是封圣之地,你刚醒来时在山东,泰山就在山东的东边……蓝色便是和水有关,线条是河流,小片的是湖泊,大片的是海洋,这里是洞庭湖、鄱阳湖……还有这些密密麻麻的字,都是地名,我们当初要回的扬州在这里,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就是这个扬州。”
幸姐聚精会神地找着,将小小的手掌放上去丈量,念念有词地自说自算了一阵,道:“原来这么远啊!我都没回去过呢,娘,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再去看看?”
“过几年带你们去南巡吧!”皇帝撩开湖蓝软绸的帘子进了屋。
幸姐像小兔子似的蹿直了小身子:“爹!”
绍桢也转头看去。
已经快十日没见,皇帝仍旧穿着青衣丧服,一场丧事下来,清瘦了很多,只是看着心情不错,眉目舒展地将幸姐从她身前拎了出来,在小丫头脸上亲了一口:“你又不是扬州长大的,怎么这么惦记呢?”
幸姐机灵灵地在他怀里直蹦跶:“爹,您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娘说您生病了,现下是已大好了吗?”
堪舆图铺展开来有十二尺,因此撤掉了炕桌,皇帝抱着女儿在舆图那边坐下,笑着颔首:“大好了。姑娘这几日乖不乖?认了多少字?”
幸姐忙点头道:“当然乖啦,我都能通读《幼学琼林》了。不信您问我娘?”
皇帝便抬起眸子,望着绍桢微微一笑。
绍桢抿着嘴略一点头,心里起了点陌生的涟漪。
“果然乖巧,”皇帝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髻,看着绍桢温和道,“怎么忽然想起来看舆图了?”
绍桢有些心不在焉,低头摸了摸舆图光滑的缎面,回道:“从你库房翻出来的。里头好东西还真不少。”毕竟是储君的私库。
皇帝则纠正她:“已经归你名下了。我如今有皇考留下来的乾清宫私库,你若是得闲,叫人拿册子过来挑,看有没有想要的。”
绍桢还没什么反应呢,幸姐高兴得像是自己得了一个大库房,高声道:“真的吗?娘,那您是不是可以将这幅图给我啦?”
皇帝有些惊讶,低头问她:“你要舆图做什么,这东西可是很贵重的。”
“我就是想要嘛!”幸姐嘟起鲜红的小嘴巴,伸手捞着对面她娘的袖口摇晃,“娘,您给我吧。我可以用我妆奁里所有的头面来换!”
绍桢无语:“我还能戴你的头面不成?算了,给你就给你,可得好好保管才成,若是有损坏,你就别想再从我手里抠东西去。”
幸姐大喜,乐得什么似的,大声道:“我一定好好保管!”
绍桢其实挺舍不得,她自己都没见过这么精细的舆图呢,罢了罢了。
幸姐得到个宝贝,一时心满意足,坐在她爹怀里问东问西:“……南巡是什么?”
皇帝道:“从京城一路南下,往江南沿途巡视风土人情,考察戎政,问民疾苦,顺道游玩一二。”
幸姐追问:“是像我们从徐州坐船进京一样吗?”
皇帝点点头:“差不多。”
幸姐小小撇嘴:“那也没什么好玩的嘛。”
皇帝笑道:“那次是要赶路,不然也可以带你们慢慢走。”
幸姐晃着脑袋道:“我上了船就晕晕乎乎的,坐不得船,还是坐马车吧。对了,爹能不能让人教我骑马?”
皇帝不以为然:“小姑娘家,何苦学这个。骑马很累的。”
幸姐道:“我想学嘛!爹爹!”
绍桢从舆图中抬起头:“正想和你说呢。你家姑娘这几日都在缠着要侍卫,又说学骑马,又说要练武,说不得要挣个武状元回来。”
皇帝双眉上轩:“你答应了?”
绍桢呵呵笑:“我答应管什么用。御马监和禁卫军也不会听我的话。”
幸姐看看爹娘,扯着皇帝的袖子撒娇:“爹,给我吧给我吧……”
皇帝略思忖片刻:“罢了,让崔文先带你去御马监逛逛,多带几个手炉,别冻着了。”
幸姐欢呼雀跃,一溜烟下了炕,跟着今日当值的崔文出去了。
炕上有价无市的舆图被极为随意地往角落里一拨,皇帝一手撑着炕褥子靠了过来。
绍桢心跳有些快,让他把自己半抱着拖进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杂着一点檀香的味道,挺好闻的,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有些痒,想偏开一些。
皇帝不准,箍住她的后腰,沉静地贴着她的额头,一时也想不出说什么,揉了揉两片丰润的唇瓣,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低头亲了上去。
第258章琴瑟
大公主一出门,宫人们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来,远远地在西厢房廊庑那头守着。
太子践祚,端本宫的几个大太监地位水涨船高,陈斐等人进了司礼监,已经是正经的穿红内侍了。
小宫人搬来几张锦墩绣椅,张妃地位尊崇,她身边的人也得敬着,几个太监客气道了谢,各自坐下。
秦金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槅门,小声道:“陈哥,这,孝期行房,是不是……”
陈斐躺在藤编的软椅上,抬手挡下刺眼的阳光,阖着眼睛,淡淡道:“闭嘴吧,主子比你有分寸。”
日头斜照过纱窗上的软帘,斑斑驳驳光影落在明鉴如镜的地面上,从屏风那端腾挪到黑漆黄花梨木桌脚,庭前桐树忽被微风吹动,光斑也随着悠悠轻颤,忽明忽暗。
皇帝帮绍桢整理好衣衫,肚兜、亵衣、夹衣、素袍,一件件系好玉扣,搂着她的腰身静静地平复了一会儿,余光扫到那张被揉成一团的舆图,又想起一个时辰前刚进屋的事,贴着她的鬓发笑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看你也挺宝贝这张图的。”
绍桢叹了口气:“哎,小丫头鬼灵精,你怎么能在她面前让我随便挑东西呢?说都说了,以后避着点吧。”
皇帝笑道:“你要是喜欢,干脆拒绝她不就成了。顶多哭一阵。”
绍桢不以为然:“你说得好听,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给她挑侍卫?我还以为要磨几日才答应呢。”
皇帝懒洋洋道:“不答应,怎么把她支开。”
绍桢皱起眉,偏过头道:“你在骗她?”
“没有,你动作小点,别伤了孩子,”皇帝忙哄着,“算不得骗。本来就打算册封了,按照公主的仪制,配几个侍卫也不过分。只是年纪还小,跟着你住在内廷,那些侍卫恐怕得净身。”
绍桢立即道:“原本是好事,倒让你弄得损伤阴鸷。让他们不进内廷就是了。姑娘要学武,给她在外廷辟个院子出来。”
皇帝犹豫了一下。
绍桢道:“咱们的女儿,你舍得让她做个三从四德的贤妇不成?你是皇帝,难道不能让她过得自在些?我这几日不方便,还想着让你在朝中物色几个人,进宫来教她读书呢。”
皇帝沉思几许:“只怕姑娘日后被人非议,宫中的影响也不好。”
绍桢只道:“一力降十会。”
皇帝的眉宇渐渐松泛下来:“你可真是爱女如命。随你吧。”
绍桢才满意,神思才留心到他方才的话,稍有疑惑道:“正式册封公主都是在出嫁前,你这么早就要册封?”
皇帝道:“看你这宠她的劲儿,掌上明珠,半点不为过。我也只好偏疼些。”
绍桢拧了他一把:“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一个人生的。难道她不是你的掌上明珠?”
皇帝自觉说错话,告罪不迭,哄得她高兴了,将大手放在她小腹处,慢慢抚摸了片刻,小声道:“仔细看看,真有点显怀了。”
“说什么傻话?”绍桢靠在他胸膛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从他腰带上解下的玉佩,“两个月不到,显什么怀。”
皇帝亲了亲她粉润润的脸颊,笑道:“那就是这几日进补得不错,我要赏一赏王福海才是。气色好看,身上也丰腴了。之前瘦得没几两肉。”
绍桢扔了玉佩搂住他的脖子,嬉笑道:“那你喜欢吗?”
皇帝心中一荡,极少见她如此情态,不知该作何反应,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恨不得能揉进骨血,笑道:“喜欢,当然喜欢。”
绍桢晕头晕脑的,不知道他抽什么风,不过是句玩笑话,怎么这么大反应,抱得她都有点痛了:“朱载诜!能不能松开点?”
皇帝连忙放松了些,又亲她的脸颊,温热的嘴唇,白皙的颈项,再往下就被绍桢拦住:“好了好了。穿穿脱脱,别叫我着凉了。礼部议的何日登基?”
皇帝便顺从地转了话题:“正月初五。还有九日。”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字条,展开来让她看:“礼部拟了年号出来,我选了几个,你看哪个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