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哥愣愣的,对这个妹妹的性情变化一时反应不过来:“大妹妹……”
绍桢暗自叹气,幸姐的占有欲这么强,她更不能将顺哥接过来了,笑着道:“怎么和哥哥说话的。他特意来给我请安,你怎么这么不客气,给哥哥道歉。”
幸姐凶归凶,还是很听话地说了抱歉。
顺哥连忙说没关系。
“哥儿早些回去吧,”绍桢温和道,“师傅不来,你也要尽心读书。远岫,去前面说一声,用我的轿子送皇孙回去。”
远岫哎了一声,顺哥则蔫头耷脑地退了下去。
……
三日一过,转眼到了东宫千秋节。
因着五月山东地震闹了场乌龙,对皇家而言不是什么体面之事,因此皇上特意嘱咐今年的东宫千秋要大办,命文武百官都去文华殿向太子朝贺。
储君的千秋节,以政治层面的意义为重,喜庆热闹倒在其次,本人并没有多少享乐的时候,前前后后礼仪繁琐,昨晚便没有往奉宸宫来。绍桢不得不再次经历受封吉日同等的折磨,一大早上被叫醒,洗漱、敷粉、按品大妆,穿戴皇太子侧妃冠服,天还未亮便出门前往端本宫等待吉时朝拜。
内宫的妃嫔是庶母辈分,按照祖宗礼法,没有向儿子朝拜的道理。东宫一干妃妾以及公主、在京王妃等人由太子妃叶氏领班,外命妇由承恩侯夫人领班,顶着寒风等了约两刻钟,礼官才唱礼传入,在端本宫正殿对着空空如也的皇太子宝座行礼。
至于皇太子本人,正经在文华殿受贺。
朝贺的礼仪十分森严繁重,行九拜九叩礼。朝贺之后便是照常的赐宴。东宫千秋赐宴有章可循,只是这类光禄寺操办的宫宴,多以观赏展示的意义为重,体现皇家气度。
绍桢按品级坐上桌,蒸肥鸭煠羊羔攒盘、燕窝火熏鸭丝、鹿筋拆鸡、羊肉炖倭瓜等四盘按酒,蒸驼峰、糟猩唇猪脑、鲫鱼舌烩熊掌、梨片伴蒸果子狸等四色菜品,龙须长寿面一碗,菖蒲、新丰、桑落等三盅酒。
全是大鱼大肉的硬菜,这不早不晚的时辰,真有胃口吃就怪了。她礼节性地用了几口,呆坐到教坊司礼乐奏毕,赶紧离开回宫。
一通折腾下来,灌了一肚子冷风,再有铁打的身子骨,也难免不来场风寒。一时庆幸起幸姐有前科,不必折腾她小孩子来给父亲上寿。
回了奉宸宫,看家的孙嬷嬷等人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一碗热汤下肚,身上都微微发汗,胃里也熨帖起来,卸下冠服后换了件银红遍地撒金灰鼠皮袄,这才松泛下来。
幸姐在旁好奇地摸着她的翟冠:“我的箱子里也有冠子,可沉了。”
绍桢摇摇头:“这东西戴起来可不舒坦。”吩咐横山:“去后头问问小厨房,可有什么吃食留着,拣几样热的送来。”
小厨房只伺候奉宸宫,事事尽心,早已备下了,这边吩咐出去,一溜奉膳的小宦官很快进了奉宸门。
幸姐已用了早膳,绍桢给她喂了几个野山菌菇馅儿的纸皮馄饨,放她在暖阁里玩,自己好好吃了顿早午饭,回房睡回笼觉。
申时未到,幸姐知道宫里要贺爹爹寿辰排戏,等不及要看,撒娇卖乖地拉着绍桢出门。
紫禁城里的戏台子很多,启祥宫和长春宫之间有广德戏台,重华宫一带有漱芳斋戏台,畅音阁则专为重大节庆演戏之用,规模最为宏丽,今日的寿戏便摆在畅音阁。
东宫与之同在紫禁城东路,倒是比其他宫院便捷,从奉宸宫过去只隔了两盏茶的路程。不一时在扮戏楼前下轿。
进楼之后是畅音阁的背阴处,东西厢廊与对面阅是楼的两侧转角庑房相通。阅是楼即观戏之所,分上下两层各五间,卷棚歇山顶,黄琉璃瓦绿剪边,雕绘金龙和玺彩画,明间开着三扇玻璃门,视野最佳,上下层装修大致相同。
第242章姐妹
楼中喧闹之声隔着长长厢廊隐隐传来。
看戏是消遣,比起朝贺来,规矩自然轻省很多。连慈宁宫太妃都愿意过来玩,内宫的妃嫔们除非病得起不来身,都会过来凑趣。原本开戏定在申正,离这会儿还有半个时辰,阅是楼已经来了不少人。
绍桢牵着幸姐才走了没几步,忽听身后的扮戏楼外传来一阵车轮滚动之声。为免遇上内宫妃嫔失礼,她往旁侧避让开来。
前呼后拥走进来的却是淑妃,穿着湖蓝色八答晕春锦短袄,下系粉霞锦绶藕丝皮裙,外罩大红羽缎绣桃花兜头披风,头上戴着烧毛绒昭君套,粉光脂艳,气势不凡,看见她后脚步微微一顿。
绍桢屈膝下去:“淑妃娘娘万福。”
淑妃黛眉微蹙:“身子养好了?”
绍桢回是。
淑妃皱着眉扫了眼她手边牵着的小姑娘,回头招了招手,一个穿着大红色五彩缂丝白貂皮袄的半大男孩不知从哪个宫人怀里钻了出来,生得唇红齿白,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响亮地喊了声娘。
“这是你小姨母。”淑妃教他喊人。
六皇子好奇地看了眼绍桢:“小姨母。”
绍桢觉得这辈分问题有点尴尬:“不敢,不敢。囡囡,叫六叔。这位是淑妃娘娘。”
幸姐喊完了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淑妃轻嗤一声,上下扫了眼满脸狐惑的幸姐:“这就是你新养的大丫头?”
绍桢依然回是。
淑妃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带你侄女去楼里玩,我和小姨母略走走。”
“小丫头能陪我玩什么?”六皇子不大乐意,“我还想去御花园打麻雀呢!”
“你给我安生些!”淑妃当即斥道,“难得有戏看,你又去园子里野,大喜的日子也要找不痛快是不是!”
六皇子悻悻地哼了一声,对幸姐倒是很友好:“大侄女儿,走,咱们去畅音阁捉迷藏!”
幸姐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绍桢,见她点头,才跟着六皇子折进了一旁的畅音阁,两小孩的宫人们呼呼啦啦跟上。
绍桢不仅是妹妹,还是实打实的小辈,淑妃说要和她走走,那就走走吧。
两人沿着长长的厢廊往前走,淑妃的神态很闲适,有些漫不经心道:“要养孩子,也该养个不记事的皇孙,你养个丫头算怎么回事儿。大郡主和你侄子一个年纪,如今站在一起看着,倒矮了一个头还多。这丫头一直病歪歪的,阖宫都知道,你将她要过去不要紧,万一出个闪失,不是自讨苦吃?脑子不好使麽。”
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也一点不打机锋,直来直往地骂。
绍桢啼笑皆非,淑妃倒是真把她当自家小妹妹教训了,她却不能如实回答,只好道:“太子看我和她处得好,这才下的吩咐。我岂有回绝的余地。”
淑妃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脑子灵活些,找个托词?才刚小产,正是休养的时候,七岁的孩子,猫嫌狗憎的,费这个心力做什么。”
绍桢嘴角微动:“这会儿也不好再改了。”
淑妃便不再谈论白捡来的外甥女,淡淡道:“听说你在东宫挺得脸啊,进门一个月不到,将叶氏、孔氏她们挤兑得都没地方站了。”
绍桢道:“我绝无僭越之举。”
淑妃摇摇头:“僭越不僭越,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当宫里是什么地方,专宠非福,何况你只是个妾。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宫里的人命最不值钱了。”
绍桢沉默了一会儿:“多谢娘娘教导。”
淑妃嗯了一声,没有再开口,走到了阅是楼前,朝她微微颔首,迈步进了堂屋。
今日皇上也会来看戏,到时候堂屋肯定坐不下,绍桢识趣地没有跟进去,站在廊下轻轻叹了口气,从侧门进了东边的偏屋。
地上铺着红毡,当地供着好几个好几个铜掐丝珐琅四方火盆,摆着六张大桌,桌上设着各色茶点及花卉盆景,桌边都摆着四张雕漆椅。
吕氏正坐在靠窗的桌边同罗才人说话,眼尖瞧见她,招招手道:“妹妹坐这儿来。”
罗才人忙起身让座,又屈膝行礼。
绍桢摆了摆手,随口同吕氏打招呼:“姐姐来这般早?”
靠窗的位置更方便观戏,偏屋虽不如堂屋的视野好,但也能将对面的畅音阁看个齐全。
畅音阁有上中下三层戏台,上层称福台,中层称禄台,下层称寿台,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隐隐能看见人影在台后走动。
“宫里难得排戏呢,”吕氏兴致勃勃道,“在家也是干等着,还不如早些过来。妹妹怎么不带大姐儿来玩?”
绍桢望着对面的畅音阁:“哎,她在外头玩呢。不知道待会儿演什么戏。”
“听叶姐姐说,从天津请了个专唱昆山腔的戏班子进来,不知调教得如何,”吕氏给她端了盘菱粉糕,“叶姐姐这寿宴操办得真好,处处妥帖,咱们倒是享福了。”
绍桢也微微点头。
两人随意聊了点戏曲,不一时外边通传太子妃来了,绍桢跟着他们一起去堂屋请安,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内宫妃嫔,孔侧妃也在此处。太子妃留了吕氏、罗氏说话,绍桢行礼毕便退回堂屋,淑妃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