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桢点点头:“我知道了。”
王嬷嬷便请她进正房:“……热水都已备好。贵人泡一泡,正好解解乏。”
这也没什么好拒绝的,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早都不自在。
净房设在正屋里,四个小宫人在里头侍立。
绍桢立刻道:“你们都出去吧,我一个人便行。”
“不可,”孙嬷嬷的语气很强硬,“无论贵人从前如何,既然进了宫,便要遵守宫里的规矩。妃子金尊玉体,没有独自沐浴的道理,失了皇家仪度不说,若是何处清洗得不净,侍寝时惹了主子爷厌烦,谁能担责?”
绍桢决定不和她们顶着来,将太子给的金子荷包取下,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小桌上,才让她们侍候着宽衣。进浴桶的时候,察觉到四个嬷嬷在一寸寸地打量自己的身体,像在观察一个花瓶。其他三人的神情很自然,王嬷嬷脸上流露出些微赞许。
她低下头,尽量忽略这种被轻慢的不适感。
沐浴之后,绍桢直接睡下。屋里留了人值夜,上半夜是李嬷嬷带着四个宫女儿,下半夜是孙嬷嬷带另一班。
有人在屋里杵着,她很不习惯,因此在床上干躺了会儿才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猛地被人搡醒。
她还没被这么对待过,有些懵了。
屋里已经掌了灯,孙嬷嬷站在床前,耷拉着嘴角道:“贵人的睡姿不符合宫妃礼仪,或端正平躺,或折手侧卧,哪里有贵人这样随心所欲?”
第220章教习
绍桢慢慢清醒,有些恼火:“睡觉只在内室,外人如何瞧得见?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孙嬷嬷丝毫不怵,声音一点起伏也没有,回道:“禁廷是何等森严之地,上万宫人,贵人行走坐卧都在旁人耳目中,如何敢不警醒?若我不服侍贵人,自然由着你来。有我在一日,贵人便要遵守一日。”
绍桢愠怒道:“我若不遵呢?”
孙嬷嬷道:“这要看贵人的耐性了。罚跪、抄书,都是准许的。院中十四个人,不怕制不服你一个。”
绍桢咬了咬牙,屈从地躺下。孙嬷嬷没有走,像个门神一样站在边上盯守。
她实在熬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地,手臂被狠狠抽了一道,烦躁地睁开眼,孙嬷嬷不知从哪里拿了根竹条来,指着她的手臂严厉道:“手不能往外搭。若是给太子爷侍寝,会吵醒爷安睡。”
绍桢气得夺过竹条啪啪几下折断,一把扔在地上。
孙嬷嬷不以为意:“贵人尽管撒气。竹条是管够的。”
绍桢恨恨盯着她良久,才又躺了回去。吃过教训,心下不自觉便警醒着,虽然没有再被罚,却也睡得不安稳,翌日被叫醒时,只觉头昏脑涨,再看一眼窗外,天色尚且漆黑。
孙嬷嬷还是那张死人脸,一边示意小宫人们上前伺候洗漱,一边道:“宫里主子们的起居习惯都是戌时睡,寅时起,贵人今日便要适应。往后太子爷若是留贵人夜宿,次日要上朝,贵人还要起得更早,服侍爷起身。”
这一点倒是不难。做官点卯,也是要早早起身。
绍桢不习惯让人服侍洗漱这种起居小事,孙嬷嬷又不赞同。
天家气度,养这么多宫人便是服侍主子的。宫妃亲自打理起居,有失体面不说,连底下的宫人也要看轻。
绍桢被迫适应起来。且不知是哪个环节不对,孙嬷嬷将她看成了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过世面的女子,样样都细致讲解。
宫人服侍着漱口,用青玉牙刷,牙膏是宫中研制,将柳枝、槐枝、桑枝煎水,加入姜汁、细辛,松脂和茯苓晒干捣末筛出的细粉,混合金银花、藿香、沉香、冰片等药材一同熬煮成膏,用后牙齿洁白、吐气如兰。
刷过牙后,盘膝坐在矮榻上。捧盆的宫人双膝跪下,高捧脸盆。另一个宫人先拿大手巾将她面前衣襟掩住,再用热水绞了巾帕递给她擦脸,换一遍水,伺候着擦洗耳后、脖子、鬓角这些容易忽略的部位,再换水,兑了香膏和胰子原样洗一遍,最后用清水洗净。
完毕了,坐在妆台前由宫人梳妆。先拢拢两鬓,接着上面脂,用于护肤养颜。孙嬷嬷说这是太真红玉膏,用轻粉、滑石、杏仁去皮捣末,蒸煮后加入少许瑞脑、麝香,用鸡蛋清调匀制成,敷用时日久了,可使面色如红玉。
上完面脂再敷粉,用的是宫里最常见的珍珠粉,用紫茉莉花实捣取核仁蒸熟制成,敷在脸上服帖,且白得自然、好看。除了珍珠粉,宫里还有玉簪粉、蛤粉、干粉等,玉华花粉则最为上乘。
照孙嬷嬷的意思,她的眉毛倒是不必再画,唇不画而红,也没有用口脂,只往脸颊上了些山榴花汁制的胭脂,容色便十分好看。
画完妆才梳头。时下无论宫中民间,女眷都流行戴冠,因此发型都不繁复,宫人给她梳了个盘头揸髻,由于品级未定,不能用超规格的首饰,只戴了两支银簪。
梳妆完毕王嬷嬷和胡嬷嬷便进了屋,笑道:“孙姐站了一夜,去歇歇吧。上午我来服侍贵人。”
孙嬷嬷点点头,将手上正在挑选的衣服放回托盘上,朝绍桢行了个福礼便退下了。
王嬷嬷翻了翻托盘里的衣裳,选了件明绿色藤萝缠花纱衫,墨绿色松枝纹撒银长裙,笑道:“秋老虎厉害着,贵人穿绿清爽些。”
绍桢没有拒绝。
早膳之后,王、胡开始教礼仪,先让她在屋里如常走了几步。
王嬷嬷微微摇头:“贵人走得太有气势了,不符合贞顺二字,主子们也不会喜欢。”边走边给她示范:“头要略低些,挺胸抬头要有个度。步伐以一尺半为优,动作不能太大。”走了个来回,接着让她学。
这么学了快两个时辰,绍桢自觉已经掌握了要领,王嬷嬷也时不时赞许一声,胡嬷嬷却总能挑出瑕疵来。
“腰肢要软。”
“小步走。”
“太僵硬了,轻盈些。”
上手调整也不满意,绍桢累得一身汗,王嬷嬷见状便让她歇一歇。
小宫女上了茶水过来。
王嬷嬷和胡嬷嬷在一旁商量:“拢共只有个把月,她底子这么差,得想个法儿。”
胡嬷嬷轻声细语道:“按照往年选秀的规矩,要先学了《女四书》,心里有了闺阁懿范,再学宫规便是水到渠成。我看这位贵人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方才连最低廉的铅粉都不认得。时间紧凑,得用非常之法……”凑在王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嬷嬷有些迟疑:“是不是太过了?大小也是未来的妃子。”
胡嬷嬷淡定道:“事急从权,总不能等到册封出了岔子再后悔。你若是不好说,我来做这个恶人。”又轻声劝了几句,王嬷嬷才答应。
两人量着歇息得差不多,回来让绍桢继续学。
等她再次被挑出错时,胡嬷嬷拉下脸:“贵人频频犯错,莫不是将教习之事当成了儿戏?”
绍桢也有些烦躁,觉得胡氏在故意刁难她,没有说话。
胡嬷嬷以为她知道理亏,微微昂头道:“有错便有罚,否则何来的震慑。烦请贵人在此跪上一个时辰。”
绍桢又惊又气:“你说什么?”
胡嬷嬷直视她:“请贵人跪一个时辰。”
绍桢去看王嬷嬷,后者立刻挪开了视线。
她沉声道:“学得不好,上头才会派你过来。若我跪一跪便能好了,你又有什么用?”
胡嬷嬷眼角微抽:“贵人莫不是不听我的教导?”
绍桢干脆道:“我不跪。”
胡嬷嬷露出一丝笑容:“教而不从,罪加一等。”
她直接招来两个膀大腰粗的宫人:“请贵人反省。”
第221章磋磨
那两个宫人一声不吭,一左一右地拧住绍桢的肩膀,她丝毫不能反抗地被关进了西南边末梢的一间厢房。
屋里没有一件家具,又小又闷,而且没有设窗户。
两个宫人将她推进去便立刻锁了门,屋里顿时一片漆黑。
绍桢用力拍着门:“凭什么关我?难道不怕上面知道了怪罪吗!”
胡嬷嬷在门外有条不紊道:“一没打,二没骂,罪在何处。宫里处罚犯错的贵人,有的是法子,您何时服了,愿意跪了,何时再出来。”接着便是一阵走远的脚步声,绍桢再说,一句回应也没有了。
她气得半死,恶狠狠地踢了脚门框,有些颓败地滑下来,抱膝坐在地上。
禁闭就禁闭吧,她就不信,这些刁奴能将她一直关到教习结束!
……
她还是低估了禁闭的威力。
黑暗的环境里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她根本不知道被关了一个时辰还是三个时辰,还让她想起来多年前被岑凤清囚禁的那两月。
恐慌和焦虑都在其次,她想解手了。
她暂时做不到在屋里方便,实在忍不得,狂拍门高声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不知喊了多久,外面才重新响起胡嬷嬷的声音:“贵人服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