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她浑身一僵,一点一点回过身。
太子坐在轮椅上,穿着雪青色夹暗金绸纹对襟锦袍,外面披着一件单薄的墨色披风。陈斐站在他身后握着轮椅背,阴影处立着数不清的深衣官兵,肃杀之意扑面而来,不知何时到来。
太子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眸幽静深邃,古井无波地注视着她,语气平静:“你去哪里,我送送你?”
绍桢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额上迅速冒出一层细细密密冷汗,呆呆出声:“你,你……”
他不是被葬入景陵了吗?连一个月的国丧都过了,他怎么还能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
绍桢只觉得身上发软,有些站不稳,闭了闭眼睛扶住马车一角。
太子挥了挥手,身后的陈斐便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越来越近,她忍不住后退两步。
他嘴角勾起一个轻嘲的弧度:“你有这样害怕麽?”
绍桢无言以对。
太子扫了一眼四周严阵以待的邓池等人,慢慢道:“你自己选,是让他们束手就擒,还是就地诛杀?”
绍桢艰难道:“都是我一意孤行,与他们无关。”
太子的视线落在张鼐身上,轻声道:“那这个呢?我若是没记错,他跟着去了翠微山吧?”
绍桢低声道:“我才是主使……你何必迁怒他们。”
太子轻笑一声,淡淡道:“拿下。”
官兵转瞬之间有了动作,一招一式都是冲着她的护卫而去!
绍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在此时,车帘忽然刷地一声被拉开,幸姐小手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喊:“娘……”
太子一怔,望着幸姐的眼神顿时极为复杂,一边做了个手势,官兵攻势立时一停。
幸姐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没回过神来,很是不解地拉了拉绍桢的衣袖:“绍绍,我们怎么又要赶路,不睡觉吗?他们是谁?”
太子神情微微一变。
绍桢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将幸姐抱下车。
幸姐看了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太子,忽然大声道:“你是谁?你为什么挡我们的路!”
太子默然片刻:“大姐儿,你不认得我了?”
陈斐连忙笑道:“郡主,您怎么将父亲都忘了,这是太子爷,是爹爹啊。”
“爹爹?太子?”幸姐露出疑惑的小表情,仰头看了看绍桢,忘了在人前的称呼,傻乎乎道,“娘,您不是说,我爹爹死了吗?”
绍桢呼吸一窒,躲开太子的视线,轻声解释:“闻觉在她头上施了针,得了失忆的症候,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幸姐见娘亲不回答她,有些着急起来,用力扯了扯绍桢的衣摆:“娘!您不是说我爹死了吗?他是不是假冒的啊?”
绍桢恨不得捂住这小丫头的嘴,低声道:“傻丫头,别喊了,这就是你爹!”
太子艰难地透了口气,朝一旁的华盖翠帷马车扬了扬下巴,平淡道:“上车吧。”
那马车慢慢驶了过来。
护卫们已经全部被扣下。太子还活着,她不可能再随心所欲。
绍桢深呼吸,勉强对幸姐露了个笑容:“我们去那辆车。”
幸姐此时倒也乖顺,被她牵着上了车,只是一步三回头地盯着太子打量。
车头搭了可拆卸的梯子,太子乘着轮椅上车也没什么不方便之处,绍桢低着头,余光瞥见他进了车厢,忍不住搂紧了幸姐。
陈斐推完轮椅便退了出去,车厢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太子朝幸姐招了招手,幸姐却往绍桢怀里一缩,小脸上带了些警惕之色,同她娘的神情如出一辙。
太子叹了口气,倒显得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道:“除了失忆,可还有其他后遗症?”
绍桢摇摇头,她自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将浑身紧绷的幸姐往外一推,哄着她:“去和爹爹说说话,别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他本来就不大喜欢幸姐,若是当真没了爹还好说,现在却又活了过来,娘的,她想必不会再有嘉祥地震一般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事已至此,还是让幸姐重新和他亲近亲近才能讨到好。
小丫头一点点磨蹭着桐油木地板走了过来。
太子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眸,当真心绪极为复杂。
这孩子没出生前,他是非常期待的,谁料生下来便孱弱,他头脑发昏,怕养不活时绍桢伤心,私自将孩子调换走,安安心心和绍桢养着健康的儿子。直到绍桢发现真相,屡次为孩子同他反目,他舍不得对绍桢如何,却迁怒上幼女,常常冷淡待之。如今,这孩子都不认得他了。
太子摸了摸幸姐绑在头顶的发鬏,柔声道:“你一点都记不起我了?”
幸姐盯着他的面容,摇摇头又点头,稍困惑道:“有一点点熟悉。”
太子瞥了眼装鹌鹑的绍桢,有心表现,也是想弥补,哄道:“你喊一声爹爹好不好?”
幸姐却怀疑道:“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太子被问住,一时语塞。
幸姐噔噔跑回绍桢身边,指着他嚷嚷道:“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还说是我爹?你是假冒的!娘,你别被他骗了!”
绍桢拍了拍她的头,给太子解围:“叫幸姐,幸甚至哉的幸。闻觉算了她的八字给起的。”又对幸姐解释:“你以前身体不好,想你平安长大,别在阴司那里落了名字,才一直没有起名。这个名字是前不久才起的。”
幸姐半信半疑地看向太子:“你若当真是我爹爹,我娘怎么说你死了?你是不是鬼怪变的?”小小往后退了一步。
第209章父女
太子哭笑不得,指着月光投照在地板上的影子:“鬼怪没有实形,我若是鬼怪,又怎么会有影子。你问问你娘。”
幸姐看了看影子,又回头看绍桢,见她果真点头,才拍了拍小胸膛,绕着太子的轮椅转了一圈,道:“你为什么要坐着轮椅?你不能走路吗?”
太子给她解释,同时说给另一人听:“我被山石砸中,将腿砸断了,所以才到今日找到你们。”
幸姐皱了皱眉:“被石头砸断的?痛不痛啊?”
太子笑道:“原本是不痛的,可是为了找你和你娘,赶路快了些,伤势才加重了。你看在我苦苦找你们的份上,喊我一声好不好?”
“爹爹!”幸姐爽快地喊了一声,“你为什么要找我们呢?直接回扬州不就是了,我们肯定要回家的。”
太子点点头:“对,你们肯定要回家。可你家在燕京,你娘带错路了。”
幸姐不解:“娘说我们家在扬州……”
太子笑道:“扬州是你娘的乡里,她多少年没回去过了,房子都住不得人。回燕京才是正经。”
幸姐想了想,恍然大悟:“扬州是我娘的家,燕京是爹爹的家,是吗?”
太子点点头:“也是你的家。你在燕京长大的。”
幸姐又疑惑:“那济宁呢?我们从济宁坐船过来的。”
太子又同她解释。
绍桢听着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慢慢靠在车壁上,闭目思索起来。
等到被侍卫的禀报吵醒时,她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三爷,知府衙门到了。”
绍桢下意识在车中环顾一圈,幸姐正趴在太子怀里睡得正熟。
太子淡淡应了一声,陈斐便在外掀开车帘,见此情形,脸色微变,低声道:“爷,您的腿……”
太子摇摇头:“你来抱着,别弄醒了。”
绍桢起身:“我来抱吧。”
太子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随你。”
下车才发现,这知府衙门灯火通明,眼前是个宽敞的庭院,正面五间上房,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明显是起居的后院。马车直接驶过了照壁。
庭院里跪着乌压压的一群人,都穿着官服,跪在最前的赫然是白日在馆驿见过的那个绯袍官员。
“微臣淮安知府郭诵龄,叩见太子千岁!”
太子皱了皱眉:“夜深了,都退下。有什么事,明日再禀。”
郭知府战战兢兢地应是,从地上起身,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见太子爷神情寻常,正思索着房里那两个婢女合不合爷的心意,忽然瞄到他身后抱着个小女童的人,穿着宝蓝色素面金丝滚边杭绸纱袍,清丽秀质相貌,白日里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郭知府身上一僵。这辞官的张进士什么来头?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个了不得之人?
一众人鱼贯而出,侍卫们肃立在游廊和庭院四角,将个宽敞的庭院把守得密不透风。
庭院里已经没有她的人了。
绍桢紧紧搂着幸姐,像抱着救命稻草似的,太子却吩咐陈斐:“抱郡主去厢房歇息。”
陈斐伸手来接。
绍桢抱着不肯松手,轻声道:“我抱去吧。这些日子她都是和我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