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郎君多妩媚_冯青淮【完结+番外】(150)

  绍桢正是满腔疼爱无处施展,立刻下床倒了杯温茶,幸姐捧着水杯咕咚咕咚喝完,忽闪着大眼睛道:“寒山是什么地方?离我们家近吗?我们家在哪里?”

  绍桢道:“寒山在山东,我们家在南直隶扬州,离这里有几千里路,坐船回去要几个月呢。明日和老道长告了别,咱们就回乡去。扬州可漂亮啦。”

  “这么远?”幸姐惊呼一声,抱住她的手臂,“娘,你是为了我才跑这么远吗?”

  绍桢心里化成一汪温水:“你不用想这么多。小孩子要早点睡觉,不然长不高哦。来,娘抱着你睡觉。”

  幸姐乖乖地答应一声,果然躺下来。

  绍桢又想起什么:“对了。幸姐,有旁人在的时候,不能叫我娘,要叫我绍绍。”

  “为什么呀?”

  绍桢不想解释得太复杂:“嗯……因为别人都不聪明,都以为我是男子。若是你说破了我的身份,他们恼羞成怒,要将我捉走的。”

  幸姐登时紧紧抱住她:“他们怎么这样!娘不怕,他们要是抓你,幸姐把他们通通赶跑!”

  绍桢心里发笑,又高兴不已,抚着幸姐的头发:“没事,没事。只要你不说漏嘴就好啦。”

  幸姐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聪明!”

  ……

  闻觉给幸姐把了脉,其余并无多少后遗症,只是失忆难治,说不准什么时候她便自己想起来了。

  绍桢权衡片刻,倒还不如维持现状的好。幸姐若是眼下便恢复了从前的记忆,让她接受自己这个生母兴许要平添麻烦。因此乐得等待。

  闻觉见她如此,将一行人赶下山去。

  绍桢将上山带的金银尽数留下,闻觉也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照旧是小道童引他们下山,留在山脚等候的十个护卫都松了口气。

  过了端午,已是酷暑炎炎,山中枝繁叶茂倒不觉炎热,下山之后,连微风都带着暑气,马车劳顿,幸姐趴在竹席上喊热。

  这会儿还在乡道中,往来并无多少人烟,绍桢倒了水囊里仅剩的一点水,打湿了巾帕敷在幸姐额头上降温,让邓池寻处地方歇脚。

  可巧走不多时便有座茶棚。

  绍桢牵着幸姐下车,烈日当头,茶棚生意正是火热,十来张桌子围满了人,却没几个人说笑,都是一副肃然之色,安静得不寻常。

  绍桢望着他们的穿戴定在原地。

  入眼全是惨白颜色,素服麻衣,白色孝帽,腰扎麻绳,都是服丧的孝服。

  幸姐扯了扯她的衣袖:“娘……绍绍,他们怎么都穿这样的衣服呀?我害怕……”

  绍桢回过神来,低头看幸姐小脸上全是不安神情,抿了抿唇将她抱起来:“不怕。衣服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我还在这儿呢。”

  七岁的小丫头再瘦弱,也是挺沉手的,绍桢抱得有些吃力,张鼐想接过来,幸姐却搂着她的脖子不放,绍桢便摇摇头,朝那茶寮走去。

  老板夫妇已经若有若无打量他们有一会了,此时见人过来,老板将手放在麻布衬裙上擦了擦,笑脸相迎:“大官人要些什么?”

  绍桢让他们看着自己的护卫人数上茶点,在角落里支出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护卫们三三两两散坐在旁。

  这么一行人进了茶寮,倒是让茶客们有些防备,不时瞟来一眼。

  那老板上了茶水,接了厚厚的银钱,瞄了眼绍桢的穿戴,终于忍不住道:“老爷这是从哪儿来,如何还不易服,难道还未听闻消息麽?”

  绍桢已经猜到了,却还要故作不知:“是何消息?”

  老板惊讶地扬起眉毛:“您果然不知道啊!难怪一行人还如寻常时节打扮。官府才下的报丧文书,说是端午那日,西边的嘉祥县地震,东宫太子偏巧路过那处,不幸罹了难,皇上派军爷搜寻了大半个月才找到人,已经颁了旨意,命天下服国丧。您还是快些换了衣裳,免得进了城,被官差捉住,好不好,剐一层皮下来!”

  果然如此。山中不知岁月,此事已经传遍天下。

  绍桢心下一定,谢过老板提醒,但一时也变不出孝服来穿,老板便主动做起生意,从后院拿了一捧麻衣。

  绍桢让护卫们一一分掉,幸姐嫌热不愿穿,被她扭着套上了。

  用过凉茶再上路,傍晚时进了城,行人不多,都是匆匆之色,家家户户挂白幡,远远望去,闷热的暑天,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幸姐不知何时乖觉下来,小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担忧道:“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幸姐不乖,让您不高兴了?”

  绍桢亲一下她的小脸:“不是,娘有点累而已。现在不同寻常,不能嬉笑玩闹,被人看见了要捉去蹲牢房,知不知道?”

  幸姐如临大敌地点点头,小声问:“东宫太子是什么人?他死了,很严重吗?”

  第206章祭奠

  绍桢看着她酷肖太子的眼眸,半晌无言,轻轻嗯了一声:“很严重。太子就是储君,是未来的皇上,国丧原本是皇上驾崩的规格,皇上太伤心了,所以让天下人为太子服国丧,要百日内不准作乐,半年内不准嫁娶。”

  幸姐似懂非懂,扯了扯身上的孝服:“那我要穿多久呀?”

  按她亲女的身份,非得三年才能除服,但是……绍桢心下叹气:“穿一个月就够了。”

  幸姐将她娘的一把洒金折扇摇得哗啦响,嘟哝道:“好久喔。好热。”

  ……

  路上行了三四日,终于回了济宁城。

  临出门前,绍桢已经吩咐了管事们将所有行李装车,只等自己回来便搬离。如今幸姐大好,自然是按最好的打算,沿运河乘船南下回扬州。京城槐花胡同那边,则是离京前便商量过,算算日子,二娘他们也该启程了。

  马上要到家,幸姐反倒性急起来,等不住要看看济宁的宅子如何,在车上一蹦一蹦的哼唧,一时嚷嚷着要洗玫瑰浴,一时又嘟囔着要吃云片糕,自言自语得十分欢快。

  进了熟悉的甜酒巷,一排排屋舍同街市上如出一辙,都挂着大片的白幡,管事们在家门口迎接。

  幸姐摇头晃脑地看得有趣。

  踏进家门便松泛下来,狠狠洗了通澡,又用了顿不见荤腥的午膳,绍桢安顿着幸姐睡午觉,转头将留守在家的管事叫了来。

  详细问了半晌,才知道皇上派人在翠微山一带挖掘了整整二十余日,但是群山地震岂是那般好寻遗体的,差点没将已经夷为平地的翠微山翻过来,终于在地下寻到一件太子穿过的便服。

  太子原为山东乡试舞弊而来,如今罹难,山东学政大祸临头,已经被锦衣卫打入诏狱严审。

  如今嘉祥县衙暂做灵堂,皇上派吏部、礼部两位尚书出京赴山东迎灵柩。山东全境官员赶赴嘉祥跪灵。

  这些都是赵逢辰临去嘉祥前让人捎带过府的消息。

  见公子不说话,管事便试探着道:“公子照之前打算下江南麽?”

  绍桢方才回神,轻轻点了点头:“明日便启程。”

  ……

  离济宁最近的运河码头,在西边的南阳湖。

  翌日下起了小雨,天气极为闷热,幸姐在家中睡了舒舒服服的一觉,一起床又要上路,不情愿得很,绍桢抱着哄了半日。

  到码头时,雨下得越发大,雨帘密如白网,站在食肆廊下,只看得见河面上隐隐绰绰的船身。

  她看了半晌,忽然拔步朝车上走去,吩咐邓池:“行程暂缓,去一趟嘉祥。”

  抵达时已是傍晚,天色灰蒙蒙的,空气压抑窒闷。

  绍桢勒令幸姐待在马车上不准下来,连车帘也不得打开,又留了邓池守着,这才下车进府。

  她的官服还留着,把守在衙门口的侍卫是禁卫分拨,也认得她,倒是没有阻拦。

  云板声连绵不绝,好似滚滚云雷盘旋在头顶,县衙之中处处白幡,穿梭往来之人皆服热孝,廊下悬挂的白灯笼随风摇晃。

  监礼的小太监将她疾言厉色斥骂一通,责问她缘何姗姗来迟。

  绍桢正要说自己是辞官之人,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放他进去。”

  小太监一愣,恭恭敬敬地向来人行礼:“何公公。”

  何勤点了点头走过来:“你不该来这么晚。”

  绍桢叹了口气:“原本不想来的,徒增伤心罢了。末了还是改了主意。”

  何勤道:“我听赵总河说,你得了国丧之信,已经递了辞呈?”

  绍桢答应一声:“京中多是伤心事,我要回扬州了。”

  何勤恍然:“你在扬州长大……罢,回去也好,太子爷走了,我也没有安身之所,待扶灵回京,我替太子爷守几年陵,再做打算吧。”

  绍桢沉默。

  何勤轻叹:“陈斐也死了,倒是落个清净……你去上香。”

  绍桢步入灵堂,当地摆放一樽金丝楠木棺椁,棺盖业已合上。

  穿热孝的官员们跪了满地,她便只在门口行礼,三跪九叩,上香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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