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如此,同徐昭寅犟了几日,还是服了软。那曹氏确实好生养,我在红螺山上遇见她时,她便已经有身孕在身。等她生下孩子,又是个儿子,我将这孩子抱来膝下,让徐昭寅将曹氏送去庄子上,连着那孽障一并送去,等闲不能进府。徐昭寅对我有愧,送那女子出府没什么,将儿子也送出去,还是犹豫了几日,最后禁不住我威逼利诱,仍旧答应了。”
“但是,上回我落水,险些溺死,人之将死,总是容易想明白很多事情的。我养一个旁人的孩子,总归是养不熟,何况他生母与我有仇,至将来成人,说不定就要与我反目。有什么意思呢?我对徐昭寅早就死心了。他若是介意我多时不生养,为什么不直说?难道我会逼着他不准纳妾?若是他不置办外室,我也不会被害得小产。徐家也是外头瞧着光鲜,内里腌臜得很。我一刻都不想再留在徐家!”
“张大人,您帮帮我吧!我在徐家待下去,实在了无生志。上回大人在湖边救下我,那是我已经断绝生念了!”
绍桢听得良久沉默,半晌道:“夫人,我确实很同情你。可我只是个外人,有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虽然愿意帮助你,但这是你们夫妻的事情,我怎么好插手?瞒过徐昭寅出逃,绝不是容易的事情。若是被他发现了,我如何分辨?世人只会以为我勾引有夫之妇,我在官场上不能立足倒是其次,夫人还有活路吗?还请夫人另寻他法。”
江氏哀求地望着她:“大人……”
绍桢无奈道:“你怎么这么笃定我能助你离开?若是我心藏歹意呢?更或者,我直接将今日的事情告诉徐昭寅,你又如何自处?”
江氏却笃定地摇头:“不,大人绝不是这种人。只要你答应了,一定会做到的。大人是心正心善之人,愿意为百姓出头,不会伤害我的。”
绍桢有些纳闷,她和徐夫人不太熟悉吧?徐夫人怎么这么确定她的人品?
绍桢只能说:“恕在下爱莫能助。今日的事,我不会告诉徐昭寅。只当我从未约夫人出来过。字条的事,夫人可以另找一个请托,但凡我能做,绝不会推辞。不然,我也只能金银奉送。在下告辞。”
绍桢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正要拉开门,徐夫人却在身后大声道:“张大人,你们不是因为弹劾秦首辅贪污,将他的党羽得罪干净了吗?”
绍桢蓦地停步。
徐夫人道:“光是克扣河工银子,定不了秦首辅死罪,他从此怨恨上你们,反而教你们在朝堂上举步维艰。您现在不就正在烦心赵大人吗?我,我有办法叫秦首辅论死。”
绍桢回头:“夫人知道什么?”
江氏望着她:“只要您答应帮我,我就告诉您。”
绍桢毫不犹豫:“我答应。”
江氏有些猝不及防:“啊……啊。那我告诉您,秦首辅插手边疆事务,接受九边总兵的贿赂,还与浔阳的那位藩王有勾结。您可以顺着这个路子去查。”
绍桢不自觉皱眉:“夫人有证据吗?”
江氏讪讪道:“没有,不过我保证是真的!”
绍桢有些无言:“……那夫人方才为何不告知我?”
江氏难为情道:“我原本想着,借字条的事,求大人帮忙,谁料行不通……大人恕我藏私吧。”
绍桢无心再停留,不管徐夫人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她都要去查一查。
赵逢辰在燕京不知如何,她已经束手无策了。
绍桢道:“夫人等我消息。若是成事,我即刻打点夫人离开。”
江氏眼中光彩大亮:“多谢张大人!我静候佳音!”
绍桢微微笑:“为避耳目,夫人先走,我让侍卫护送你回去。”
江氏点头,随即便戴上幂篱往外走。
绍桢让邓池去送她。
没想到门刚刚打开,徐夫人才走出去没几步,绍桢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喜阁是这一间吗?”
第182章背叛
绍桢不禁小小叹气,出去道:“别找了。你不在家待着,怎么来外面寻我?”
何纨纨听见她的声音,提着裙子跑了过来,笑道:“今天休沐,你出门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当然要来找了!这位姐姐是谁?”
她好奇地看着还没离开的徐夫人。
绍桢便介绍道:“这是平山卫所徐指挥使的夫人。徐夫人,这位是——”
她话还没说完,江氏笑着道:“这是令妹吗?真是天真可爱。”
绍桢有些惊讶,一般这种情况都会猜到是夫妻吧?她怎么会这样想?再一看,纨纨已经瞪起眼睛,有些不高兴了。
绍桢赶在她发脾气之前赶紧道:“不是,这是内人,姓何,刚刚从燕京过来的。”
江氏一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上也微红,歉道:“原来是张太太,瞧我,真是!妹妹别怪。”朝何纨纨施了一礼。
何纨纨昂着头,被绍桢拽了一下才肯缓和脸色:“徐夫人安好。”
江氏原本就是要走的,是这张太太找来,才打了岔。她也站不下去,匆匆道:“二位自便,我先走一步。”朝绍桢颔首致礼,转身便下了楼梯。
何纨纨拽着绍桢的胳膊进了雅间,咕哝道:“她一个已婚妇人,私下跟你见面是怎么回事?还说我是你妹妹,哼,正常人都应该看出来我是你太太!徐夫人该不会是想红杏出墙吧?!”
绍桢叱道:“胡言乱语,真是越说越不像话。是我约徐夫人出来有事相请,你随口一说,被别人听到,毁了她的名誉,怎么担待得起?”
何纨纨换了副笑脸,嘻嘻道:“好嘛,我不说就是了。这酒楼风景不错,来都来了,你不叫一桌席面给我吃?”
绍桢便叫了小二进来上酒菜。
……
来济宁之后,陆陆续续有不第的举人或是士子投奔绍桢门下,她检校之后,留下几个,一应承担其衣食住行,有时叫来议事谈论,俨然有几分士大夫的做派了。
书房中点着炭火,正烧得火旺。
议完刺探秦仞罪行事宜,绍桢除了托付傅成穆帮忙查证——反正他如今正好在九边,要找总兵勾结秦仞的证据,有近水楼台的便宜——还派了自己的护卫离开济宁去查访,此外,有两个师爷自告奋勇前去秦府中搜集消息。
张大人没有特别倚重的师爷,他们都想做这个出头的。
绍桢一概允准。
师爷们前脚出去,后脚张鼐便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绍桢奇道:“京中不是才送了信吗?怎么又有?”抬头才发现他脸色有些沉,不像平时温和的样子。
她放下毫笔:“发生什么事了?”
张鼐道:“翟子赫秘密外出送信,这是我截下来的。请少爷过目。”他将书信递过来。
家里的护卫下人凡是送家信,都是月中时一并发送燕京的,由绍桢出钱,很少有人会单独发信。
绍桢疑惑地拆开信,快速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渐渐就淡去,看完信,面无表情地将信拍在桌面上,站起来踱步。
绍桢安静地等她发话。
良久,绍桢才道:“子赫知道信被你拿了吗?”
张鼐回道:“我今日一早才发现,翟子赫已经跟着邓池出去巡逻了,还不知情。”
绍桢点点头:“那就别让他知道了。”
往好了想,只是给姓朱的报信而已,不是被秦仞或者其他官员买通了。这回处置了翟子赫,下回他又要安插别的人监视她。还不如保持现状。
绍桢哼了一声:“我说他怎么这么放心我在济宁呢,原来是有人给他做耳报神。还好,还好……”还好她一直行事谨慎,那个孩子也抱给了傅成穆抚养。
张鼐道:“那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绍桢想了想:“对,只是盯着翟子赫,下次送信出去,咱们就截下来,检查过才让送。别叫他察觉。”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行,你把翟子赫放到你身边去看着。你们跟着我十几年,翟子赫还是第一个出卖我的。不能再用他了,这次可以听从太子,下回指不定就会被别人收买。你好好看牢了他,别叫他坏了我的事。”
张鼐称是,又道:“这封信还发出去吗?”
绍桢低头看了一眼,咬牙道:“发!反正也没说其他的,倒是说了秦仞的事情。哼,姓朱的若是主动帮我查一查,倒省我不少功夫。这也不算我求他。”
张鼐领命而去。
……
京城,东宫。
“郡主,瞧着外头日头不错,咱们去藏春坞晒晒太阳吧?”青箬一边收拾着床铺一边说。
大郡主刚刚午睡醒,还有些犯困,捂着手打了个哈欠,点头道:“好啊,我们带鬼工球一起去玩——早知道就直接在花园里睡觉了。”
青箬笑着说:“外头睡觉要着凉的,这还是不成。”将被褥抱起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