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桢咳嗽了一声。
杨胜往这边瞄了一眼,清了清嗓子道:“都给本官闭嘴!公堂之上岂容你们喧哗?”
他笑着对绍桢道:“小张大人,你看如今事件已然分明,是这几人早有积怨,只是这回分工钱才闹了出来。丁大人去劝架,混乱之中被失手打死。你是河道府的人,本官也该问问你的意思,定个什么罪名好?”
堂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五个农夫都望着绍桢。
绍桢却没有立刻说自己的想法,只是惋惜地看着堂下几人:“你们也太冲动了,为了工钱,打死丁同知,如今要将性命都赔上去,这实在不值当。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是能冷静一些,四分的工钱,分到每个人头上的银子也不少了,何至于凶斗至此?”
杨胜面色微变。
张华大笑道:“官爷,你是吃金咽玉的贵人,不知愁啊,哪里知道我们庄稼人家的苦呢?十文钱都够五口之家顶上大半年,何况是三百文钱?我们来修河堤,这是官府的差事,不能不推脱,但是每年的赋税还照收,今年因为修河堤,耽误了农时,本来就收不了多少庄稼。再不斤斤计较一些,我们都要饿死了!我家隔壁的张四,因为没米下锅,已经把他家大丫头卖进窑子里补贴家用了!”
绍桢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追问道:“三百文?这就是你们两个村子争吵的一分之争?”
陈忠实就是最开始同张华呛声的,跟着笑道:“哪里?三百文,那是我们半年的工钱!”
绍桢当场愣住。
半年的工钱?河道府核定的工钱,是分到河工手里,每个人头,半年二两银子,一两银子一千文钱。
足足缩水了近七成。
绍桢看向杨胜,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却还不慌不忙地回视,甚至笑了笑,抢在绍桢说话之前先道:“张大人,审了这么久,本官有些不舒服了,瞧着张大人也是一样的,不如到偏堂歇息片刻?”
他也不叫小张大人了。
绍桢从善如流:“好,就应杨大人所言。”
偏堂是间狭小昏暗的庑房,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
说是来休息,两人都心知肚明,外面公堂上跪着的五个村民还等着定罪呢。
绍桢跟在杨胜之后进了庑房,张鼐和邓池守在她边上。
两个小厮合力抬着一担两个实木大箱子进了屋。
杨胜摆了摆手,屋里伺候的下人便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他看了眼绍桢身后的两个护卫,笑道:“这两位小兄弟,不妨去外面稍候?”
绍桢倒是没什么所谓的,以张鼐和邓池的耳力,只要有心,就算站在门外也能听到屋里的动静。
她回头示意,微微颔首。
张鼐和邓池拱手退了出去。
绍桢看着地上的两个大箱子,挑眉道:“杨大人,咱们现在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杨胜慢慢踱步到箱子边,边走边道:“张大人,你瞧着很年轻,多大岁数了?”
绍桢微微一笑:“张某将将二十,弱冠而已。”
她半点也不被牵引着说话,话音一转:“方才的公堂,张某疑惑甚多。河道总督府从户部领了一共三十万两雪花银,分到个个河段上,按着章程来,河工每人每年四两银子,半年一付,为何方才张华所言,半年才拿三百文的工钱?再有,皇上早已下了恩旨,酌情减免河工赋税,泰安府可是在免除赋税之列的,为何龙台和金龟的村民仍要缴纳赋税?还请杨大人解惑。”
杨胜表情没有变化,蹲下打开了箱子。
绍桢眼前闪过一道金光。
那竟然是装了满箱的金元宝,光亮夺目,连这昏暗的小屋都被映照得金光四射。
起码有五百两。
杨胜笑道:“小小心意,还请张大人笑纳。”
绍桢眼眸微动,换了个更显从容的坐姿。
“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杨胜在桌边坐下:“张大人,你还很年轻,书生意气,为民请命,我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再理解不过。”
他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着自己的青春岁月,兀自笑了笑。
绍桢只觉讽刺,却忽然听见窗外张鼐重重咳嗽了两声。
她心神一凛,飞快扫了眼这间低矮的庑房。
杨胜收回目光,意味不明道:“河道府的护军看来身子骨不大强健啊!”
绍桢淡淡道:“杨大人,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杨胜大笑两声:“张大人,你是聪明人,丁同知就这么死在一群乡野村夫的手中,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待钦差御史下来,本官逃脱不了罪名,你们河道总督府也不能置身事外。你这么年轻,前程大好,何必趟这个浑水,平白惹一身骚呢?”
绍桢暗自思忖。
张鼐一向是谨守规矩的人,就算真的染了风寒,也不会这么显眼地咳嗽出来。
他是想提醒自己什么呢?
第168章闹事
这里是泰安府衙门,是杨胜的地盘。
她却相当于是只身一人来的泰安。
照山寺中那个小沙弥所言,杨胜纵容外甥凌辱住持的女儿,打死他的儿子,实在是个性情残忍之人。
绍桢之前虽然和赵逢辰来过泰安巡查地势,但也只是几日停留的功夫,对泰安官场的人事并不熟悉,更别说求助于谁。
若是彻底激怒了杨胜,恐怕她难以全须全尾地走出泰安。
杨胜正饶有兴致地等着她的答复。
绍桢故作为难道:“这,杨大人,你所说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我奉赵总河之命留守河道府,丁同知暴毙,这么大的事情,赵总河回来之后不可能不知道的。”
杨胜摆了摆手,轻松道:“这还不是张大人一句话的事吗?只要咱们事先通气,随便找个由头不就成了?嗯,就说他染了疫病,下午便烧掉好了。如此,也算死无对证。如何?”
绍桢看着他闲适的坐姿,悠然的语气,心中生了几分寒意。
杨胜这个岁数的人,平安做官倒如今,绝不是空口说大话的人,他是真的做得出来这些事情的!
她佯做纠结的模样,与他有来有往周旋了一阵,一直到杨胜的神情都不耐烦了,才磨磨蹭蹭地松了口:“那就,那就依杨大人所言。”
杨胜面上一喜,立刻按捺下去,笑道:“好,我说张大人是个爽快人,咱们回公堂,那五个村民,全都交由张大人处置。”
绍桢便用商量的语气道:“死罪难免,却恐怕罪刑过于残酷,惹得百姓畏惧之下反抗,不如,择个半月后的凶日问斩。也别牵连他们的家人了。”
杨胜一口答应:“都依张大人的!”
审完了闹事的村民,杨胜派人引着绍桢去了准备好的留宿院子。
绍桢让其他护卫留在外面,叫了张鼐和邓池进屋单独说话。
门一关,绍桢开门见山道:“方才在外面可是发现了什么?”
张鼐肃道:“这里不对劲。我们出了庑房才发现有人往这边聚集。杨胜养了很多武林高手拱卫官邸,光是我和邓池能发现的,就有上百之数了。”
绍桢惊道:“上百?咱们带来的人也才三十不到。”
邓池点头道:“正是,况且个个都身手不俗,张鼐怕起了冲突,咱们没有胜算,肯定会有伤亡的。”
她果然猜对了。杨胜真的有胆量杀害她。
绍桢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焦躁地踱步。
她攥着拳头思量道:“杨胜是果决之人,他知道若是将克扣河工工银的罪状推到丁渭头上去,我很有可能会查出端倪,索性将事情和我说明了,我手头上没有证据,现在又是孤身来泰安,毫无抵抗之力。就算他知道我是佯装合作,等我回了济宁再将这里的事情禀报给赵总河,这之中的时间差足够他毁灭证据了。”
绍桢站定,若有所思道:“杨胜贪墨工银的罪名是一定有的,最关键,要找到他的账本。但这不能由我提出来。”
邓池道:“不如像上回去叶府一样?”
绍桢一愣,乍一听叶姓,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都快忘了叶雍淳了。
绍桢失笑道:“也不成,那回是咱们提前从乌老头嘴里问出来叶府的布局,你们才能顺利摸进去把叶雍淳掳出来。现下我们手里可没有泰安府衙的布局图。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好随便买通别人给我们办事。容我想想。”
张鼐道:“除去贪墨工银,杨胜还私自征收赋税,这也是一重罪名,泰安百姓这么多,他堵不了所有人的嘴,若是此路不通,不如从这里入手,以百姓为证人,参杨胜的罪状。”
绍桢听着,喃喃道:“百姓,百姓,”忽然眼前一亮:“是啊,百姓!”
……
次日。
泰安府衙前挤得水泄不通,都是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衣服的河工,拖家带口地聚集在这里,吵嚷的浪潮一阵高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