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外头喊了一句:“张鼐,邓池!进来吃饭!”
这两个护卫跟着她的时间最长,情分也最深,有时便跟着她同桌吃饭。
俗话说,早饭要吃好,午饭要吃饱,晚饭要吃少。绍桢用了一碗米饭便不吃了,端着碗虾丸汤慢慢地喝。
她悄悄拿眼睛看了两个护卫一阵,总算能下定决心,放下碗沉声道:“张鼐,吃完饭,你留一下。”
她语气难得这么郑重,任谁听了都觉得是有什么大事,张鼐立刻应是,邓池也没有多嘴问为什么他不能听。
夜饭已经快结束,绍桢既然发了话,邓池便快速洗了手出去,厨娘也快手快脚地收拾了碗碟出门。
张鼐起身,十分规矩地站在五步之外,恭敬问:“公子有什么吩咐?”
“你……”话到嘴边,绍桢又觉得难为情说出来了,欲言又止半天,还是打消了念头。
她意兴阑珊地摆手道:“哎,算了。我外出一趟,很快就回来,别叫人跟着我,你和邓池也别跟着。”
张鼐明显地疑惑,从来的规矩束缚着,最终也没问个究竟,只是应是。
绍桢站起来:“你干自己的事去吧,我这就出去,大概,两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要是没回来,你去狮子胡同找我。”
张鼐还是温顺地应是,绍桢满意地点头,背着手一径出了家门。
邓池见他们在屋里没说多久便结束了,心里奇怪,想了想,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凑过来问:“公子和你说什么了?”
张鼐摇摇头:“她改主意了,没告诉我。”
“那公子这是去衙门吗?”
“不是。”
“那他是去哪儿啊?”
“……不知道。”
……
狮子胡同其实是个铁匠铺子聚集的地方。
绍桢走到胡同口,做贼似的四下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自己,才闪身溜了进去。
她不敢在显眼的地方谈事,一路走到胡同深处,才钻进了一间小小的铁匠铺。
铁匠长着一脸络腮胡,正在挥汗如雨地锤炼铁具,听声音知道来了人,全神贯注地盯着火炉,头也不敢抬道:“客官要打个什么?”
绍桢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铺子里的陈设,咳嗽一声道:“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
“啊?哦,可以,客官稍等。”
绍桢应一声好,铁匠打完了炉子里的大刀,才捞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总算有空闲看一眼新来的客人。
“客官进来吧,”他掀开墙上挂着的一方帘布,露出里面小小的内室来,“要打件什么?”
绍桢见里面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厚厚的纸块,一层层摊开。
这是她下午在衙门画的样板图。
铁匠接过皱巴巴的纸来看了一眼,神色便古怪起来,上下打量一眼绍桢,确认道:“客官……要打一件角先生?”
总算说明了来意了。
绍桢像放下一件担子,有中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对,照着这纸上的实际比例来,老板能做么?”
铁匠心想这客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想不到也是个色中恶鬼,竟然跑来铺子里订这种东西,还如此坦然。
真是有伤风化啊!
不过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白不做。铁匠点头道:“自然能做。不知客官的内眷有何喜好么?”
他以为自己是给太太夫人订做的了。
绍桢还没想到这一茬,她以为对方会认为自己有断袖之好,要用角先生聊以慰藉……
她顿时更轻松了,连心里的不自在也不翼而飞,从从容容道:“嗯,做成铜制的,中间雕空……”说得很详细。
铁匠的眼神更奇怪了,估计以为她是那西门庆一类的人物。
绍桢提完要求,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从袖中掏出一块十两重的银子来:“这是订金,若是做得好,我另有二十两银子奉上。”
三十两!好大的手笔!快抵得上他这铺子半年的收益了!
铁匠顿时收了笑话之色,眼神也放光:“是。小人一定给官人办好。”
绍桢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我何日能来取呢?”
铁匠笑道:“小物件,虽然工程琐碎些,也花不了多少功夫。官人三日后便可来取。或者小人可以送到您府上。”
那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绍桢赶紧拒绝:“不必不必。到时我来取就是了。”
铁匠应下,恭恭敬敬地将这奇奇怪怪的贵客送了出去。
绍桢负手走出铁匠铺子,看见台阶下站着的人,方才还轻松的笑意,顿时凝固在脸上。
她僵硬道:“你怎么在这里?”
第150章犹豫
张鼐深深地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绍桢回头看了眼他和铺子的距离,眼前一黑。
这距离虽然不小,但是他耳力这么好,现在又是一副不敢答话的样子,肯定是听得清清楚楚啦!
迟来的热意冲上头脑,绍桢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简直烫得要冒汗。
她又是尴尬又是气愤,用力推了张鼐一把,低声骂道:“我不是说了叫你们不准过来的吗!你跟着我做什么!现在一炷香的功夫都没到!”
张鼐低着头,任由她责备。
绍桢劈头盖脸骂了几句,泄气地住了嘴。
本来是想交代他来铁铺给自己买的,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只得作罢。
没想到他竟然跟出来了!还是自己分明叮嘱过不要跟上来的!
绍桢心里其实明白,他是怕自己单独出来,会出什么意外。
但她实在是恼羞成怒,不骂几句,根本无从发泄。
绍桢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气冲冲道:“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要在这里过夜吗!回家!”拂袖转身,步子又大又急。
张鼐不敢招惹她,落后五步跟在后面。
出了狮子胡同,绍桢才算消了些火气,回头看了眼任劳任怨的护卫。
张鼐会意,立刻上前几步。
绍桢望天道:“你应该都听到了,那我就懒得出去再丢人。三天后,你代我来取。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哼,你看着办!”
张鼐低声道:“是。”
绍桢狐疑地打量他:“你是不是在笑呢?你还有胆子笑?”
张鼐连连摇头:“没有,属下不敢。这,男女阴阳,都是天道伦常,理之自然,属下明白的。”
绍桢又有点脸热,也难开口解释,胡乱嗯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
王明镜定期来诊脉的日子到了。
早上点卯时辰紧,没空闲诊脉,绍桢挑了中午回趟家,吃了午饭,在另一间屋子坐下,伸出手腕子放在桌面上。
王明镜把了一回脉,细细看了看绍桢的脸色,道声得罪,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有些低热,”他收回手写脉案,问道,“是不是有点冷?”
绍桢一五一十答道:“对,这些天总是有些怕寒。癸水也迟了,到现在还没来。往常都快干净了。有时候总觉得没什么力气,歇多久也不够。”
王明镜思索着,斟酌道:“脉象沉弱无力,畏寒肢冷、喜温喜暖,这是……阴偏盛,阳偏衰,有些阴阳失调。”
绍桢心道果然如此,问:“如何治疗呢?”
王明镜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回道:“……我先给你开一方柏子养生汤,喝段时日,调理着看看吧。”
绍桢不自觉皱眉道:“你方才想说什么?但说无妨。我连这种事情都能跟你说,还是什么讳疾忌医的人吗?”
王明镜叹气道:“好吧。我说了,你听从则已,要是不听,也别迁怒我。”
绍桢点头:“你说。”
“阴阳失调,自然要,补阳气。”
绍桢有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他果然道:“补阳,见效最快、也最有用的,就是男女敦伦。”
王明镜艰难地说出这一句,后头的话就好开口了:“我说句不中听的,你到底还是女子,却入了仕途,在河道府治水,视察河段,制定对策,撰写折子,都是男人做的事情。你一个女子,日日如此,身边又没有男人,呃,陪伴,长此以往,阴气过盛而阳气匮乏,怎么会不阴阳失调呢?”
绍桢默默道:“我前几日订了个角先生。”
王明镜摇头:“没有用,治标不治本。”
绍桢觉得难为情,难道要她找个男人来伺候枕席?万一让姓朱的知道了,不得活劈了她?
她一脑门子的糊涂账,摆手道:“算了算了,先喝药看看。治得住就好,治不好再说吧!”
王明镜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虽然是大夫,但也不是看妇科的啊!和她说这种事情,也是满心不自在,耳朵早就红透了,镇定着收拾了药箱起身:“你拿主意吧。我去给你煎药。”
绍桢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王明镜提着药箱出去,看见廊下远远站着的张鼐,奇怪道:“你怎么站这么远?惹张大人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