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江心的水位才测完。船婆抬着一盆干馍过来,一个个分给官员们。
干馍里夹着肉饼,热气腾腾的,绍桢掰开,一口下去,手都在发颤。
章槐盯准了时机来同总河大人凑近乎说话,赵逢辰神色有些不耐,说了几句,将人打发走,船上的官员三三两两都在吃干馍充饥,只有绍桢独坐在船舷边甲板上。
赵逢辰看着船舷的方向,问胥吏:“张馥堂怎么了?”
胥吏回:“张大人说他不想说话,坐那里看看江景散心。”
赵逢辰哂笑。
他取了水囊走上前,递过去:“累吗?”
绍桢认出这是自己的水囊,有点意外:“多谢赵大人。”接过来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才道:“我要说不累,那也太虚伪了。还算能接受吧!”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装若不经意道:“赵大人,其实我小时候每日习武射箭,有时候去山林里打猎,两三天出不来,也有比这更艰苦的时候,哪里是什么娇生惯养长大的人呢。”
她看见赵逢辰笑了笑。
天边落日余晖洒在他身上脸上,光影很柔和,他声音也有些轻:“嗯,你说得不错。之前,是我误会了你。”
绍桢不敢置信,追问道:“赵大人,您说什么?”
赵逢辰不说话了。
绍桢又咬了一大口干馍,边吃边琢磨。
既然他是误会了自己,那怎么还给她分各种差使磨练她呢?据她这么久的观察,赵逢辰不可能是故意在折腾她。
这人还真是公私分明,就算对她有偏见,也不会在公事上将她排挤到边缘去。
一整个干馍下肚,又喝了几口水,整个人都熨帖了。
赵逢辰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吃饱了?”
绍桢点头。
“回县衙。”
她赶紧从甲板上爬起来。
……
回县衙时已经是暮色四合,章槐是提前回去准备了,衙门大门口有差役等候,带着众官员去了宴客厅。
大厅布置得花团锦簇,屏开孔器,褥隐芙蓉,空气中浮动着醉人的香气。
绍桢余光瞥见上司一进门便隐隐皱眉。
章槐还没意识到,十分热切地引着赵总河入上座。
绍桢在左边第二位坐下。
席面是顶格的海参席,佳肴流水一般地送上来。
河道府今日随行的官员可是累坏了,见此都是神色欣然。
绍桢坐得近,听见赵逢辰在和章槐说话:“……还有什么席面?”
章槐殷勤道:“回长官,还有一桌燕翅席,一桌全羊席,都是请的县里第一大厨来掌勺——”
赵逢辰抬手打断他的话:“太奢靡了,让人去厨房看看,剩下的两桌席面不用再上。”
章槐犹豫着去了。
海参席也尽够。
酒过三巡,茶汤两换,县丞轻轻拍掌,衣着清凉的舞姬翩然而入,在堂中盈盈下拜。
被簇拥在当中的舞娘尤其清艳,声音像清泉一般:“奴婢给各位官爷请安。”
在场官员还保持着稳重,眼神却开始飘忽起来。
绍桢喝了口酒掩饰惊讶。
金乡县令哪里找来这样的美人?
他奉承得是不是有点过头?
章槐笑着介绍:“……是家下调理的一班舞女,长官瞧瞧她们技艺?”
都拉起皮条了。
献完舞技,姿色最出众的那姑娘,兴许就顺理成章去侍奉赵逢辰的枕席。
按照她在这里的品阶,这里的舞姬应该也有一个是为她准备的。
官场赠美是常有的事,甚至还有赠妾的,风流得很。
绍桢往上边瞄了一眼。
听说这位上官不近女色,连个暖床的妾都没有,他应该会拒绝吧?
第147章暴雨
赵逢辰声音冷下来:“不必,乐舞之享,非我本分。下去。”
站在最中间的舞姬眼中泛起泪光,无措地看着上首,不知道是看章槐还是赵逢辰。
绍桢觉得这姑娘真是楚楚动人。
赵逢辰不见半分松动。
章槐嘴唇翕动半晌,一脸沮丧,肩膀耷拉下来,无力地摆了摆手。
舞姬行礼后退下。
底下众官都说不上快活,但也不敢反驳上司的话。
绍桢稍微学了点众人的神色,免得自己看起来太奇怪了。
赵逢辰往这边瞥了一眼,搁下筷箸起身离席。
……
金乡停留了两日,接下来是林家港、红茆港等地,一路考察下去,天气也越来越热,尤其是中午下午的光景,日头烈得简直要将人烤化。
清早还是很凉快,绍桢拉开屋门出来,去馆驿的大堂吃早饭,一路上随行的众官员已经相熟,都跟她打招呼让坐。
绍桢笑着问好,看了眼窗边的位置,那里已经被人占了。
嗯,正是赵总河。
她只好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用完早膳,见外面日光有渐烈的趋势,她折回客房拿了自己昨天托小二新买的帷帽,黑纱垂到腰际,完全将面容遮掩。
绍桢戴好帷帽才出去。
赵逢辰正领着一众官员走出大堂,见了她就皱眉,等人走近,不悦道:“戴帽子做什么,怪模怪样,摘下来。”
官员之间便有低低的笑声。
绍桢掀开帷幕更走近了几步,还捋起袖子,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腕。
她无奈地解释:“赵大人,你看我这几天被晒的,身上都蜕皮了,昨晚上我还找了赤脚大夫来看,涂了一晚的药才好些。若是不戴帷帽,今日再被晒一整日,明天恐怕就出不了门。总不能因为下官拖缓了勘察进度吧?”
有个通判笑道:“前几日还在羡慕张大人晒不黑,咱们都晒成黑炭了,张大人还是白得跟闺阁姑娘一般,没想到是在这里遭罪啊,哈哈哈哈。”
绍桢咳嗽一声,快速看了眼赵逢辰。
他的肤色并不白皙,想必就是在外行走晒的吧!不过也挺好看的,更有男人的阳刚之气,世人看见,也不会再联想到小白脸这样的词。
赵逢辰瞥了眼戴着帽子的下属,没再要人脱帽,只道:“行了,出发吧。”
走过绍桢身边时,她分明听到他低声说了句话。
“也太娇贵了。”
绍桢摸了摸鼻子。
赵总河这是在回应她上回说自己不是娇生惯养吗?
她纠结地跟了上去。
……
下午天气闷了起来,日头也不见,天色阴沉沉的,酝酿着一阵风暴。
这处河段的水文记录完,众人都从河岸往官道上走去。
他们之前是沿着河岸慢慢往下走的,马车没有跟随,这会儿却看不着马车的踪影,只好原路折回去。
河岸边有块齐人高的野玉米地,玉米叶子戳到人脸上,又痛又痒。
空气里都是湿热的水气,绍桢被热得满脸通红,嗓子里渴得要冒烟,浑身都汗津津的,一摸腰上系着的水囊,早都空了。
出了玉米地,眼前忽然递来另一只水囊,她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掌看过去,竟然是赵逢辰。
他抬了抬下颌,淡淡道:“喝吧。前面能看见村庄,先去找个人家歇息。不然待会儿下雨没处躲了。”
绍桢咬了咬嘴唇,没有多矫情便接了过来,仰头隔空倒水,喝了两口便要拧紧。
赵逢辰道:“喝完也没事。”
绍桢咕咚咕咚将水喝了个精光。
再往前走了些路程,果然能看见有座村庄,村头就是一户人家,院中有个老妪在收被子。
护军上前叩门。
老妪耳朵却不太好使,护军喊了两声,她才转头看过来,步履蹒跚地走近,眯着眼睛打量他们,颤声道:“是谁在门外啊?”
护军道:“老人家,我们是河道总督府派下来视察河段的,路过此地,想借些水喝。”
老妪面上露出喜色:“原来是河道府!快请进,请进!”
她还没来得及开门,屋里便走出个年轻的妇人,粗布衣裳打着补丁,却很干净。
妇人见屋门外站着一群人高马大的男子,露出些惶恐之色,慌忙走过来:“娘!”
老妪闻声回头,笑道:“莫儿,他们是河道府的官爷,来借水喝,不用害怕,请他们进来吧!”
妇人狐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
绍桢拿了块官府的令牌,隔着篱笆墙递过去。
妇人见了神色大定,立刻开门:“官爷们见谅,家里只有我婆媳二人,实在不得不提防着些。请屋里坐,四处逛逛也没事,小妇这就去端茶。”
老妪拄着拐杖,同儿媳一起去了厨房。
绍桢刚才喝了赵逢辰递来的水,现在倒不是很渴,只有小腿上钻心的刺痒,挽起裤腿看,大片的红肿。
她想起来穿过玉米地时看见的大虫子,暗骂了一句,走出去找水清洗。
后门外的院子里种了棵树,树下一口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