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郡主很是兴奋,仰头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绍桢温柔道:“你写得很好啦,我小时候的字还没你这么好看呢。”松开女儿的手:“再练一练。”
大郡主不说话,抿嘴一笑,低头用功。
顺哥却看着有些吃味,从炕上跳下来,走到她们这边,推了郡主一把,小声说:“你坐的是我的位置,以往我才是坐在这里写字的。”
“哦!对不起!二哥哥你坐!”
绍桢沉默地看着女儿慌忙让开位置,从自己怀里出去,捧着纸笔,也没去顺哥方才的位置,而是走到地上小桌前坐下,继续写字。
顺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窝进绍桢怀里,乖顺道:“绍绍,我已经温习完了,我背给你听吧?”
绍桢木然点头,听着顺哥稚嫩的背书声,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拿顺哥当亲生儿子疼了这几年,一朝知道真相,嘴上说是赝品、赝品,但是人非草木,感情又怎么能轻易割舍?
越是如此,她越觉得亏欠女儿,越想与女儿独处。但是要见女儿一面,她必须每日过来教育顺哥,就算是如此,也是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一回。
绍桢心里又渐渐生起熟悉的、针扎一般的痛苦,深呼吸几回平顺气息。
顺哥已经背完了,她点评了几句,再一如往常地继续授课。
大郡主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到了喝药的点,新女史进屋请示过绍桢的意思,带郡主回去。
绍桢明显感觉到顺哥的情绪高了起来。
她想了想,看着顺哥漆黑的眼睛认真说:“你不喜欢妹妹吗?”
顺哥的眼珠子来回转了两圈,小肩膀耷拉下去:“也不是不喜欢,但是妹妹一过来,我觉得你和爹爹都看不见我了。”
“那是因为妹妹身体也不好,又是女孩子,自然需要更用心的呵护,才能平安长大。顺哥是兄长,更要照顾妹妹,怎么能生嫉妒之心?”其实应该是姐姐才对。
顺哥着急争辩:“我不是嫉妒!我就是,就是……”
绍桢笑道:“好,不是嫉妒,顺哥是好孩子,我说了一回,以后就不会这样了吧?”
顺哥犹犹豫豫地点头。
绍桢挟带私心,继续给他灌输自己的意愿:“你看,妹妹也不是经常来前面玩。你们就隔了两天出生,她认的字还没你一半多。妹妹还需要你这个当哥哥的帮忙指导呢。”
顺哥有点怀疑:“真的吗?我看妹妹每次认字都又快又好,哪里用得着我……”
绍桢不假思索说:“当然要了。我以后若是不再进宫,顺哥也要常常去后面看望妹妹。她要是有什么事,你也好及时和爹爹说。我拜托你,顺哥能答应吗?”
绍绍可是师傅,竟然拜托他办事!
顺哥拍着小胸脯:“我答应!我以后每天去找妹妹玩!”又疑惑道:“你为什么会不进宫啊?绍绍不做我的师傅吗?”
绍桢给他整了整衣服:“哎,我也是随口一说,料不准的事。”
顺哥糊里糊涂地哦了一声。
……
绍桢从东宫出来,家里的马车一如往常地在金水桥下等待。
张鼐问道:“公子今日去哪里逛?”
她生病之后,就没再留宿东宫了,每日下衙都会四处玩一玩散心。
绍桢摇头:“不逛了,去丰城胡同的方府。”
邓池疑惑道:“是工部方尚书的府邸?”
绍桢道:“不错。我有事求方大人,在衙门里不方便说话。”
护卫们就没再多问,她踏进车厢。
方府的门房送绍桢出府时,已经是暮色四合。
她难得心情畅快,看了看天色,笑道:“离宵禁还有段时候,咱们去胡同口的藏福茶楼坐坐,昨日的《段公案》讲得挺好,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最后一折。”
邓池跟着主子听书听久了,也随了绍桢的品味,听他这么说,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催着绍桢上车,一路上驾得飞快,没一刻钟就到了茶楼门口。
绍桢这两个月经常来这里,已经是常客,跑堂熟稔地请他三人去正中第二排的圆桌。
侧后桌上只坐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穿着湖水蓝销金长衣,轻袍缓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见他们进楼,错开视线低头喝茶。
第137章侄子
桌面已经很光洁了,跑堂仍然拿着抹布在上面抹了一回,笑道:“张大人今日来得巧,说书先生有事晚了些,才刚讲到第二折呢!”
绍桢和善点头:“劳烦小哥,照以往的单子上茶点吧。”
“好嘞!”跑堂拿着抹布去后头了。
台上说书先生拍了下惊堂木,声音铿锵有力。
“段公一听,沉吟良久,想:‘这江都民刁,颇能撒赖。此事无凭无据,怎得问明?’再三踌躇,主意拿定,带笑叫声:‘朱本信,本县问你:世界上银钱最为要紧……”
桌上的花生米是常备的,绍桢捏了两颗扔进嘴里,香脆爽口,她喝了口凉白开,闲适地往后一靠,听了一会儿,再回头朝那小少年招了招手。
“过来。”
这少年立刻抬头,像是觉得自己反应得太快了,神情有些尴尬,装模作样地四下看了看,咳嗽一声:“你叫我?”
绍桢微微扬眉,点头。
这少年才起身,拖着步子走了过来,张鼐给他让了位置。
“你叫我干嘛!”小少年在绍桢边上坐下,故意提声道。
绍桢笑眯眯地将装着花生米的碟子移到他面前。
“我还想问你呢,你跟着我好些天了,想干什么?”
小少年瞬间涨红了脸,拍了下桌子壮胆:“我没有跟你!这茶楼也不是你家开的,还不准我来做客吗?”
绍桢微笑地看着他,等他说实话。
少年见她如此淡定,有些泄气了,眉毛也耷拉下来,抬眼瞄了他一下,换了个很热情的笑容:“二叔,你早知道我是谁了吧?”
跑堂上了茶点,绍桢一边斟茶一边道:“可别乱喊人,我姓张,难道你是跟着我姓的?”
少年强调地说:“我姓傅,叫傅从简!是傅家的大少爷。你该知道我是谁了?”
边上的堂客若有似无地朝这边看来,绍桢皱了皱眉:“这么大声干什么,咋咋呼呼的。喝茶!”
傅从简便毫不客气地拿杯子倒茶,喝了两口,诧异道:“是龙团胜雪呢,一块茶饼要几百两银子,二叔你也是有钱人啊!”
绍桢轻哼一声:“你爹叫你来找我的?”
傅从简摇头说:“不是,我自己偷跑来的。”
绍桢稀奇道:“你怎么知道我?难不成是你爹在家里说了我?那你祖父什么反应?”
傅从简抱怨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我爹在家里长辈面前都没提过,祖父也不知道。是我去给爹请安,在他书房外面偷听到的。”
绍桢晃了晃茶杯:“哦。所以你是跑这边来满足好奇心的?也真是风雨无阻,你家离槐花胡同好远的路呢。”
傅从简嘿嘿笑了两声。
绍桢觉得这侄子跟邓池蛮像的,都有点傻气,想了想问:“你每天跑过来,国子监不上了?”
傅从简摆摆手:“哎,读书也不急于一时嘛!而且我也没早退,就是散学跑得快了些。二叔,你跟祖母的画像真的很像啊!”
绍桢翻了翻眼睛:“这不废话吗?我看你倒是跟你爹不怎么像,是随了你娘?”
傅从简老实点头:“应该是吧,大家都说我像我娘,不过我没见过她。”
“你母亲呢?”
“我出生没几天,她就跟我爹和离了,没多久便改嫁去了陕西。”
“啊?”绍桢很是意外,她这时身心放松,说话也就不像在宫里那样紧绷着。太子之前给她的傅家资料倒没提过这回事,见侄子也不避讳,便好奇道:“这是为何?”
世人重视女子贞洁,就连未婚夫亡故,都大有未婚妻子守望门寡的,何况傅成穆一直官运亨通,简直就是东床贵婿么。
傅从简挠了挠头:“大概就是过不来日子吧,家里下人说是我娘主动要和离的,我爹便准了。”
绍桢问:“你现在的母亲在京城还是在广东?”
好半天没听见回话,绍桢奇怪地看过去,就见侄子哀怨的眼神:“二叔,你真是冷漠无情啊,也太不关心我家情况了,我爹没续弦!”
绍桢更惊奇了,傅成穆这样的身家官位,竟然没个正经的夫人?
她摸了摸鼻子:“……是打探的人本事不到家,回去我就换掉。那你家如今是谁掌中馈?姨娘吗?”
“也不是,”傅从简伸出三根手指,“我爹房里虽然有三个姨娘,但是身份上都上不了台面的,家里中馈是三婶婶管着,家里的二叔和三叔照看外头的生意。”
这说的二叔三叔自然就是傅成穆同父的庶弟了。
绍桢不自觉皱眉。
傅成穆如今是傅家的顶梁柱,生意上不好说,内院事务,怎么也该他的女人来管,不然内院外院盘根错节的,万一祸起萧墙,殃及到傅成穆怎么办?这也太不妥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