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晚上,有人试图逃跑,但试图逃跑的那个人很惨,被当众打死不说,尸体还挂在了福珠县城墙上示众。
这下大家都不敢跑了,去“先锋营”说不定还能活着回来,可要是逃跑,现在就得死在这里。
“姑娘,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李三刀问周粥。
“暗中劝那些流民们离开吧。”周粥道。
他们继续留在这福珠县,只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至于那些刚开出来的地,磐石坞里有这么多人,倒不担心没人耕种。
“可他们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呢?”李三刀叹了口气。
“有了粮食,他们可以继续往北走,再坏也坏不过被抓去充军了。”周粥说着顿了顿,“被那三家带去安顿,只怕不比充军强多少。”
“行,我这就去安排。”李三刀转身就走。
“等等。”
李三刀停下脚步看周粥。
“这件事你不能亲自出面,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是我们主导的。你手底不是有许多人之前都是流民吗?让他们去劝说过去相熟的人,让那些人将消息传播出去。”
“好,不过如此一来,速度应该会慢上许多。”
“速不速度的无所谓,主要是安全,不能将我们牵扯进去。”
“是!”
时间一晃而过,距离周粥的安排已经过去了五天,恐慌已然在流民之中蔓延,然而离开的流民却并不多。
一方面,他们并不觉得别的地方会比磐石坞更好;另一方面,他们依旧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哪怕再来强征,也不一定会轮到他们。
这天,王鹏举回来了。
“姑娘,不负所托,属下已经帮您教训了那两个家伙,绝对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好!”
压抑已久的周粥终于舒了一口气。
随即她好奇问道:“你是如何做的?”
“属下等人伪装成百姓,进入了福珠县,一直轮班盯着那两人,直到昨日,他二人轮值完去喝酒,终于叫属下找到了机会,将他们套头打了一顿。属下将他们的腿打折了,没几个月是好不了的。可惜时间不够充裕,否则属下定能让他们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世界上。”
周粥嘴角抽了抽,她记得王鹏举挺正直的一个人,怎么越发往法外狂徒发展了?
“不用,那俩衙役多半是县令的心腹,若是失踪,定然会引起官方的注意,届时必定会给你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是,属下担心连累到姑娘您,所以将他们打了一顿便收手了。此外,属下从他们口中,还得知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那县令老儿将咱们磐石坞卖了两次。”
“啊?”
王鹏举解释:“咱们为了避开与薛、钱、孙三家的冲突,不是将坞堡充公了?
谁想县令老儿在那败军之将前,用咱们给他的银子,咱们安顿的流民,换了对方在皇上面前美言的机会,这是第一次。
随后,他又招来三家,以磐石坞需要一个新的堡主为由,让三家竞相出价,还许诺多出来的流民交给他们去开荒,又将咱们卖了一次。”
周粥知道古代贪腐问题严重,贪腐的手段层出不穷,但她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而且一遇见就遇见了只硕鼠中的硕鼠。
那一刻,她脑海中想了很多方法,然而没有一样能够助她摆脱困境。
王鹏举又道:“另外,那支南去的流民队伍里的骑兵回来了,与他们同去的流民……据说是都死在了反贼手里。”
这种情况,在他们被带走时,周粥就有设想过,然而如今真的成为现实,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努力站到现在的位置,努力帮助那些流民在磐石坞外安顿下来,可她的力量却依旧无法从权力当中将他们护住。
或者说,她现在不过是光鲜一些的流民罢了,若是县令打她的主意,她也护不住自己。
“姑娘,如今形势过于恶劣,我们应当早做准备才是。”王鹏举提醒道。
周粥脑海中闪过城外刚开始挖的护城河,闪过刚开始修的城墙,思考着举起反旗的可能性,然而她很快就做出了自我否决。
造反是重罪,哪怕江南道乱了,但大庆的地盘不只是这么点,而磐石坞中的人,算上城外的流民,满打满算也就两千人。
两千人,他们的后勤补给也不足,如何支撑他们造反?
学那些流寇,抢一次就进山里躲一段时间吗?
上一次抢磐石坞的反贼,动作快的,现在已经投胎了。
就在周粥思考之时,有人来报:“姑娘,总管,外面有人求见。”
“谁?”
“小人不认得,那人说有要事要与姑娘商讨,小人担心误了姑娘的事,特来通报。”
这个时候,来者会是谁呢?
首先排除福珠县的人,赵文涛派来的人,不会说这样的话。
但其他人,周粥却想不出来。
难不成是楚凌骁派来的人?
那他动作也太快了点。
不过如果是楚凌骁派来的人,他只要报一个姓氏,她就能知道对方的身份,没必要这么神秘。
周粥想不到干脆不想了,开口道:“将他带进来吧。”
很快,守卫就将拜访的人带了进来。
那是一名衣衫褴褛、头发也乱糟糟的男人。
不过他看起来还算干净,刚刮过胡子,嘴边有一圈青色的胡茬。
但周粥第一眼注意到的,还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是一双不可能存在于流民身上的眼睛。
“妾身周粥,暂代磐石坞堡主,敢问阁下是?”
男人行了个标准的礼:“大庆苛税如刀俎,泽南义旗聚众心!今朝挥戈斩荆棘,明日粮仓满寒门!泽南军,吴子昂。”
第69章 心生退意
听到吴子昂的自我介绍,王鹏举第一时间站到了周粥前面,腰间佩刀已出鞘。
“吴先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周粥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走这条路,但这条路实在是太难了,自古起义之人无数,但成功的却寥寥无几。
而且这个泽南军……别看他们口号喊得这么神气,说实话,周粥对他们还真不看好。
毕竟当初一个照面就被楚凌骁打散的队伍,就算重建之后又吸纳了不少力量,周粥也不觉得他们能成什么气候。
“夫人勿怪,吴某正是因为相信夫人的品格,这才登门拜访。”吴子昂一副毫不担心自身安危的样子,脸上带着淡然的微笑,“其实我泽南军早就听说过夫人高义,若非夫人,这磐石坞外的流民只怕过不上这么好的日子。然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如夫人这般……”
周粥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这些场面话就不必说了,直接说明你的来意吧!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想拉磐石坞下水,我是不会答应的。”
吴子昂不疾不缓:“夫人何必急着下定论?不如先听吴某一言。”
周粥没有说话,打定主意,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会直接拒绝。
吴子昂见周粥不再开口,以为对方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继续说下去,便将心中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福珠县是个好地方,然县令赵文涛却是个国之蛀虫。为了一己私欲,为了提高自己的政绩,竟视流民为刍狗。不知夫人可得到消息?前些日子被强征去的那些民夫,无人生还。”
王鹏飞忍不住开口道:“那不也是你们杀的吗?”
他在周粥面前还能忍一忍,但这个叫吴子昂的人算是个什么玩意?
跑到姑娘面前说一大堆有的没的,重点是还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要真那么厉害,至于来他磐石坞?
笑容僵硬在吴子昂脸上,但他反应很快:“那都是无奈之举,若不杀了他们,死的就是我们。可若是堡主愿助我等一臂之力,杀了福珠县那贪官,日后便不会再有此事发生了!”
吴子昂说着,开始细数赵文涛的错处来:“夫人可知这福珠县粮价暴涨,其中大部分便是这贪官的手笔?他放任薛、钱、孙三家强买低价粮,再以高价卖出,他从中获利。福珠县外流民中,男子居多,妇女居少,是因为那老东西勾结豺狼,暗中买卖妇幼,还将其划分了等级,不同等级的价钱不同……”
“咔嚓!”
王鹏举手中的茶杯被他捏碎了。
所有人朝他看去,他默默将碎片放在桌上:“抱歉,不小心用力大了点。”
吴子昂丝毫不在意,笑道:“夫人,就连您麾下的猛将都听不下去,我不相信您两眼空空。若有您相助……”
“抱歉。”周粥再一次打断他,“方才我便说了,你要拉磐石坞下水,我不会答应,我必须对我手下的人负责。他们家中老老小小全部都在磐石坞中,我不能让他们做这种杀头的事。鹏举,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