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粥的职业素养让她习惯性的忽略一个人的美丑,但此时只剩下他们两人,聊天中带上眼神的交流时,她却很难忽视这一点。
周粥移开了视线:“小将军说笑了,我怎么会猜到?”
“姑娘如此聪慧,只看见我的态度便立即吩咐手下人去采购粮食,还有什么猜不到的?这样吧,你问,我答。”
“这件事与你们被埋伏有关?”
“嗯。”
“涉及到的官员到哪个级别?”
“背后的人我不知道,但这江南道……”楚凌骁伸手指了指天。
这次轮到周粥沉默了,她试探着问道:“刺史?”
楚凌骁耸了耸肩:“或许吧!那天袭击我们的人绝非水匪流寇之辈,很可能有军中背景,而且他们准确地知道我们回朝的路线和时间,我不觉得他们这么大的动静,能够逃过刺史的眼睛。”
他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但他的话却让周粥的心沉到了谷底。
江南道刺史是什么人?
原身的父亲。
虽然原身记忆中,那是一位清正廉洁的官员,但谁知道是不是做给家里人看的呢?
毕竟家中的女儿是要嫁出去的,一名合格的朝廷从三品大员,怎么可能将自己的把柄送给其他人?
再联系到原身主母想要将她送给二皇子做妾的想法,这分明是想要站队吧?
朝廷赈灾的银粮并非小数,有无数眼睛都在盯着,那些人连这东西的主意都敢打,说明他们图谋更广。
而能让那些人冒这么大的险干的事,答案只有一个——皇子夺嫡。
至于楚凌骁被追杀的原因,要么是站队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他知道了什么。
她果然救下了个大麻烦!
周粥叹了口气。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不也从对方口中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吗?
如果不是楚凌骁,在见识到古代世界的残酷后,离开磐石坞,她或许真的会选择回到周家。
在外流落这么长时间,遇到了许多危险,性情大变勉强也能解释过去,反正她还有原身的记忆兜底。
可现在,若是她那个便宜爹真参与其中,一旦被发现,别说只是个从三品了,哪怕是正一品,都得一起掉脑袋,她这个时候回去,不是妥妥的送人头吗?
放在游戏里,那可是要被举报扣信誉分的。
绕着城墙走了一圈,看了一会儿风景,周粥道:“回去吧,你伤得不轻,不宜走动太多,回去休息休息,也该换药了。”
“好。”
两人从城墙上下来,周粥就看见一群小孩蹦蹦跳跳地从城外回来。
他们看见周粥,像是老鼠见到了猫一般,立刻将手中的东西藏到了身后。
周粥立即板起了脸:“站住,都给我过来!”
小孩们十分不情愿地停下了脚步,仿佛脚上绑了秤砣,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周粥这边挪动着。
楚凌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一开始,他以为周粥就是这磐石坞的主人,但是从他们的对话来看,并非如此。
而且这些小孩的穿着明显是奴仆的孩子,但他们看见周粥并不像是下人见到主人那样的惧怕,而是另外一种,他说不出来,有点像他年幼时逃学出去玩,回来刚好被夫子和父亲抓包时的样子。
虽然磨磨蹭蹭,但双方的距离并不远,哪怕小孩们已经尽量放慢自己的步子了,但路依旧有走完的那一刻。
来到周粥身前,乖巧地叫人:
“姑娘。”
“姑娘。”
周粥没有给他们好脸色,看向他们藏在身后的手,道:“身后是什么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小孩们老老实实将东西拿到前面来,有的手里拿着捡来的树枝充当的短棍,有的手里抓着蚯蚓,甚至还有一个抓着青蛙的。
有小孩担心被周粥责骂,小声道:“姑娘,我们抓东西喂鸡的。堡里的鸡自从吃了虫子,蛋都多了不少。”
周粥听了他们的解释,神情柔和了些许,但依旧没有原谅他们:“我之前是不是告诉过你们,没有大人带着,不要随便往外面跑?万一碰到拐子怎么办?”
那个小机灵鬼再次回答:“我们没有往流民在的那面跑,这边没有流民。”
“你怎么知道这边没有流民?流民们是有腿的,万一他们顺着城墙走过来了呢?”
几个小孩你看我,我看你,找不到别的反驳的理由。
“再说,我记得现在是你们读书的时间吧?哪怕你们要出去给鸡鸭找吃的,也不该这个时候出去。”
小孩们把头垂得更低了,他们小声道:“就是知道要上课,我们才回来的呀……”
他们不敢说的是,如果不是周粥,他们这会儿已经把东西扔到圈里,回到临时学堂上了。
楚凌骁看周粥该说说完了,却忘记给自己留台阶下,结束这次训诫,便主动站出来道:“好了好了,他们也知道错了,你再在这里训他们,不也是耽搁他们学习?不然等他们上完课再说?”
周粥虽然有些诧异楚凌骁居然连这种细节都能察觉到,但她果断接了这个话茬:“算了,楚公子在这里我也不多说什么,记得我说的话,下次在没有大人带着的情况下不要乱跑。回去上课吧!”
小孩们如获大释,欢呼着跑远了。
第56章 特别
看着孩子们离开后,楚凌骁的神情都变得柔和起来。
“周姑娘心善,许这些孩子读书识字。”
周粥无所谓道:“反正他们一天天的闲着也是闲着,外面那么乱,不给他们找点事做,迟早要惹麻烦。”
“就是他们所说的喂鸡?”
“这还真不是我吩咐的。”
说出来惹人恨,过去,赵谦为了能吃到品质好的禽肉,饲养鸡鸭鹅用的都是谷料,一天中在这些畜禽身上消耗的粮食都比给外面那些流民们吃得多。
周粥见到堡里的鸡鸭时,这些家禽肥得都快流油了。
然而她仔细一问,这些鸡鸭竟然平均一周才下一个蛋,哪怕他们喂的是最差的黍米,这跟它们的体型相差得也太大了。
周粥虽然没有吃过猪肉,但她见过猪跑,便让养鸡的人抓点虫子来喂试试看,没想到这才没几天时间,蛋的数量就变多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吃饱肚子可比读书认字重要得多。
种地方面孩子帮不上什么忙,但要说捉几只虫子就能让鸡多生几个蛋,对他们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哪怕昨天被周粥撞见,她说了两句,他们依旧没有放弃这个做法,只是将孩子捉虫的时间挪到了识字之外。
“嗯……”
自幼被呵护长大的楚凌骁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但在他眼中,这种事着实常见。
但他听出了周粥语气中的无奈,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安慰道:“人各有命。他们这样的出身,兴许这辈子都碰不到几次需要认字的情况,有那读书认字的时间,不如多帮家里干点活,多得些蛋。”
然而周粥却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这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如果错过了,以后很可能就再也不会遇见这样的事了。”
改变命运……
这个词实在是太大了。
楚凌骁并不觉得这些孩子能有什么机会,哪怕他们认了字,也无法脱离奴籍,顶了天了在这坞堡中当个管家,还能变到哪里去?
“倒也不至于这么说,他们只是耽搁了一小会儿,这不就读书去了吗?”
周粥叹了口气:“你不懂。”
这磐石坞迟早要由其他人来接手的,后面来的堡主,还能像她这样让这些孩子读书吗?
他们的时间比楚凌骁想象中要更短。
“你这口气,说的像先生只能教他们几天似的。”
楚凌骁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周粥还当真点了头:“虽不至于只有几天,但估计也到不了一个月。我只是暂管这坞堡的事,待福珠县重新恢复秩序,县令很快就会派新的堡主过来接手,到时他们多半是无法继续学的。”
楚凌骁没想到自己胡乱一说,竟然说中了,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思考着,便听周粥道:“罢了,你说得对,人各有命。在我看来,识字对他们有好处,但或许在他们和他们父母的眼中,这反而耽搁他们干活。既然如此,那便随他们去吧!”
在接管磐石坞的时候,周粥心中当真升起过大展拳脚的想法,然而心中的火焰很快就会被各种各样的冷水浇灭,她也习惯了。
他们之间注定是过客,好歹还有个李秀儿愿意跟着她念书,不是吗?
回药庐的路上,周粥将楚凌骁的那把剑取来还给了他。
“那天我们只找到剑,没有找到剑鞘。”
“没事,当时情况紧急,我也不记得丢在哪里了。反正这几天也无事,我用木头简单做一个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