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穿过大半个坞堡,嬷嬷终于停了下来,她将周粥带到了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前。
从窗子往里看去,屋子里坐了四五个女子,都在做绣活。
周粥看她们的时候,她们也好奇地朝周粥看来,不过在嬷嬷严厉的神情下,立刻收回了视线。
嬷嬷并没有把周粥带进那几个女子所在的屋子,而是把她带到隔壁,从桌上找来一块边角料,丢在针线盘上,送到周粥面前。
“开始吧。”
周粥没有傻到开口问她开始做什么,而是问:“您想看我绣什么?”
“自然是绣你拿手东西。”
嬷嬷语气不太好,周粥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她的性子,不敢将最好的手艺展现出来,便挑了一个江夏去年比较流行的兰花样式。
周粥起手看似随意,实则已经定好了位,一针一线穿梭之间,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跃然于碎布之上。
“你这手艺不是民间习得的?”嬷嬷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周粥自然不敢说实话,随便真真假假说了一些:“家中亲戚曾在大户人家中做过丫鬟,因府中变故回到家乡,母亲想让我日后能嫁个好人家,便备了礼,把我送去跟她学了一段时间。”
“嗯。”嬷嬷不置可否,又问,“你可识字?”
周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古代知识是被权贵垄断的,普通人家男丁识字的都很少,更何况是女子,她答不识字才是正常。
但是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她,掌握的技能越多,可得到的机会也就越多。
识字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可以借口是跟教她刺绣的亲戚学的,也可以借口是偷听村里的私塾的课学的,只要能说得通都可以,她不信这坞堡招个绣工还要把她的来历查一遍。
周粥快速作出了决定:“识字。”
嬷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然地点了下头:“知道了,这几天你先跟她们一起修补旧衣,过几天我会有另外的活计派给你。”
周粥脸上露出喜色,这也更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的人设。
“您的意思是说,我通过您的考验,可以留下来了?”
嬷嬷纠正道:“只是许你在这里做工,留不留得下来,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看她的本事,这不就是有机会留下来的意思吗?
这嬷嬷看着面冷,但人似乎并不坏。
“多谢……您……不知道我该如何称呼您?”
“我是这绣房的管事,你叫我林嬷嬷就好。”
“多谢林嬷嬷!”
“在这里嘴甜没有用,老老实实干活,要是被我抓到偷懒,有你好果子吃。”
“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偷懒!”
周粥被林嬷嬷带到隔壁,跟其他几位绣娘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去。
待林嬷嬷离去后,其他绣娘终于敢开口跟她说话了:“咱们这儿好久没有来新人了,小丫头年纪不大,运气倒是真不错。你是从哪来的?就你自己吗?”
周粥下意识朝窗外看去,其中一名绣娘猜到了她的心思,笑道:“放心吧,林嬷嬷不会来的。别看她成天冷着一副脸,实际上人可好了,只要能按时完成她交代的任务,平时是不会管我们说话的。”
“你在这里待久了就知道,林嬷嬷她只是看着可怕,实际上比堡里其他的管事好了不知道多少。说是招绣娘,咱们只会一点皮毛,不也被留下来了吗?”
“对了,偷偷告诉你,虽然绣娘不管吃住,但林嬷嬷在堡里身份似乎不一般,我们这些绣娘托她的福,可以用市场价买到食物,余下的钱可以偷偷攒起来。”
“要是想留下来,咱们这些绣娘是除了铁匠之外几率最大的,要是在外面被欺负了,还可以找门卒帮忙……”
从几名绣娘口中,周粥对坞堡有了初步的了解。
令她惊喜的是,傍晚,林嬷嬷来给大家结算工钱时,她虽然比其他人晚来了一段时间,缝补的衣服也没有她们多,但林嬷嬷依旧给她发了十个铜板。
而且在堡内购买食物还比外面多了好几种选择,除了那硬邦邦的掺着麸皮的饼子,还有软乎乎的蒸饼和素菜馅的包子。
如果这些她都不想要,还能直接买到干粮,只不过价格各有不同。
周粥考虑再三,还是把铜板全部换成了最便宜的烤饼。
这玩意便宜,饱腹感强,是现在的她最好的选择。
离开坞堡正好是放粥的时间,周粥一眼就看见了排队领粥的李三刀。
“哥!”
李三刀对她点头示意,向她招了招手。
“快来。”
虽然买了饼子,但周粥也不介意多喝一碗粥,毕竟那饼子就这么吃,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
李三刀见她站定,又道:“你要的土碗我烧出来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要求。”
周粥震惊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执行力这么强的人。
如果不是出生在这个年代,李三刀干什么不能成功?
第12章 瓢泼大雨
领了粥后,周粥将两个烤饼借着宽大的袖子悄悄塞到李三刀手中。
李三刀一愣,刚想说话,就听周粥“嘘”了一声:“回去再跟你们说。”
虽然有些犹豫,但李三刀还是将其中一个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拿给李秀儿,剩下一个则是收了起来,周粥也只掰了一半拿出来吃。
中午时还没领工钱,休息的时候,其他绣娘见她可怜,一人分了她一小口,勉强填了肚子。
若是在和平时期,这些算不了什么,但现在大家都是逃难来的,能匀她一口都算人情,明天去上工的时候还得还上。
喝完粥,回到住所,周粥把今天上工了解到的情况也分享给了李三刀。
“绣房那边比苦力要轻松得多,今天管事只让我们补了衣服,而且我们绣房的管事在堡里似乎有些关系,绣房里的绣娘可以用寻常的物价购买食物。”
她说着又拿出两个饼:“哥你要是相信我的话,这两天暂时先不要去上工了,我给你们买吃的。先花几天时间把草棚整整,毕竟我们还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李三刀狠狠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他看了看天,“之前我就一直担心这天要下雨,现在既然不愁吃的了,我就把这草棚、草席都好好弄一下。你看我烧的碗怎么样?能行吗?”
周粥接过两只烧成功的碗观察,土碗整体呈棕红色,外表十分粗糙,甚至都不够圆,还能看到明显的颗粒凸起,显然是土胚的泥土不够细腻所致,但已经彻底陶化,能够满足日常使用。
“能行,这下我们可以烧水喝了,以后我们喝水尽量都喝烧过的,能够避免很多疾病。”
李三刀有些不好意思:“烧的时候我就担心失败,所以多捏了几个坯子,但是就这俩成了。今天晚了,明天我再去弄点泥回来继续做。”
“不着急,有就行了,将就着用。”
聊完土碗,李秀儿也如献宝一般捧了一双鞋子到周粥面前来:“姐姐你看,我给你做的木屐,你试试合不合适!”
木屐很简陋,由三块木板加一根草绳构成。
不知道李秀儿是怎么打磨的,木板边缘光滑,没有丝毫倒刺,草绳也被反复揉搓多次,不再磨脚。
“我爹说很快就要下雨,光脚踩在水里是要生病的,所以我就帮忙做了木屐。”
周粥闻言朝两人的脚上看去,一大一小脚上穿的都是破破烂烂的草鞋,反倒是她,还穿着原身逃出来时穿的绣花鞋,虽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也比他们穿的要好得多。
可他们并没有先着自己的需要来,而是将第一双鞋给了她。
周粥心中一阵感动,将李秀儿搂进怀里:“谢谢,下一次不用先给我做,你们自己都没好鞋子穿,走路不小心被扎到了怎么办?”
李秀儿还从来还没有受到过这么直接的夸赞,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埋在周粥怀里不说话,但抑制不住的嘴角出卖了她。
太阳彻底下山前,三人总算是喝到了新鲜出炉的热水。
一开始周粥还好奇李三刀是如何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生火的,直到他从怀中掏出了两块打火石,她这才想起古代常用的生火工具。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李三刀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棚周围晒了大片的茅草,李秀儿也乖乖地在旁边打磨新的木屐。
“姐姐,你醒啦!这边有刚烧的水,还在碗里温着呢!”
李秀儿见周粥醒了,麻利地放下手中的东西,把土碗捧到了周粥面前。
周粥脸上开始升温。
第一天起晚了,她可以说自己不适应古代的生活;第二天起晚了,她可以说是头一天太累了;可一连三天都起得这么晚,连一个五岁的小孩子都比不上,她是真不好意思再给自己找其他的借口。
重点是两人并没有对她起这么晚有什么意见,而是起来后默默地去干活,她只能将这件事记在心里,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