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惜掀开病号服看了看自己右肩上原先被击穿的枪伤,发现几乎已经愈合了,而背后那些被激光割出深能见骨的伤口甚至已经结痂了。
显然,这医疗舱是正版。
颜惜伸出手指,隔着皮肤,往自己身上几个重要内脏的位置上压了压。很好,器官都在,精神力也能正常使用,至少排除了被卖到黑市摘掉器官的风险。
她走过去打开了柜门,惊讶地在里面发现了很符合她审美的一套衣服,日常休闲风的宽大长款风衣,再加上简约的内搭和长裤,甚至尺码都是适合颜惜的。
颜惜再往下翻了翻,发现自己的光脑和武器手环都放在衣服下面。
颜惜抿了抿嘴。换上了衣服,带上自己的光脑和手环,站到了一旁的门前。
那扇门是自动感应式的。颜惜一站到前面,大门就从中间分开,留出大约两三人能并排通行的距离。
颜惜走了出去。她所处的房间似乎是最末端。
往前看去,入目的是长长的廊道,廊道的墙壁刷成了温柔的蓝灰色,而脚下铺设了一层深灰色的地毯。廊道里一个人也没有,每隔着几米的廊灯下就摆放着一盆绿植。
颜惜走了大约五十米,这才看见廊道上有着一个舷窗。
她靠近舷窗,往外看了眼,发现外边是一望无际的星海,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搜巨大的星舰。
颜惜往舷窗外看了会儿就收回了视线,她继续朝着走廊尽头走去,鞋底和柔软的地毯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继续往前走了大约百来米,颜惜终于看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和她当时走出来的大门相似的感应门。
颜惜打量着这门,站在不远处等了一会儿。这扇门看上去防护措施要高级许多,似乎还有瞳孔虹膜验证。
颜惜本来还在思考要怎么打开门,没想到她一走近,那扇大门就自动通过了她的身份验证,缓缓向两侧打开。
颜惜愣了愣。而后抬脚走了进去。
入目的是一个更空旷的房间,层高大约四米,四周放置了一整圈的航行监测设备,中间有着一个高出地面半米的银白色中控台,中控台上安装了半包围式的圆弧型同色系指挥台,指挥台上的半空里浮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蓝色弹窗,上面飘着各种各样的事项和数据。
中控台上的指挥台前坐着一个女人,她背对着颜惜,正翘着脚坐在旋转椅子上,一头棕灰色的卷发垂在椅背上。
似乎是听到了颜惜进门的响动,那个女人靠着椅背,带动着整个旋转椅转动,她转过身来后,颜惜看清了她的正脸。
她的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眼罩,眼罩下方有着几道长长的疤痕,从额角一直蔓延到被长长卷发遮住的耳后。眼前的女人五官和记忆里一样,凌厉深刻,眼窝深邃,有着让人难忘的琥珀色眸子,嘴唇很薄,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带着几分不近人情。棕灰色的散发在她脸颊两侧投下阴影,倒是淡化了几分凌厉感,平添了几分柔和。
颜惜的视线往下挪……哪怕她穿着正装,但颜惜还是看了出来,她的身体左侧从手到左臂,整条手臂都是机械义肢,左腿从膝盖以下也同样截肢,由机械义肢代替。
颜惜瘪瘪嘴。
情绪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混杂在一起,把她原先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的白色的心染成了乱七八糟的样子。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在逐渐濡湿,但她又不想真正落下泪来,显得她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好久不见。”那个几乎半身都替换成机械义肢的女人站起了身,走下高台,向她走来。
她的声音像是记忆里一样爽朗,哪怕是截肢,她走得依旧稳健,也像记忆里那样。
顾嘉走到颜惜的面前站定,颜惜已经长高到了一米七二,但顾嘉仍然比她高上小半个脑袋。小的时候颜惜总觉得自己永远长不到顾嘉那么高,事实证明好像确实如此,毕竟此时此刻的颜惜已经二十二岁,停止发育,骨骼也不能再长,而顾嘉依旧能俯视看她。
“十年不见,”她的语气里不带责备,不带嗔怪,只是带着对她的关心,“小希,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第54章
颜惜第一次见到顾嘉的时候, 其实是在虹雨星那台又破又小,还经常飘雪花点的投影仪上。
虹雨星的孤儿院又小又破,院长买不起虚拟光屏,只能从垃圾场里拖出几台废旧桌椅,敲敲打打,修成能用的水平,再在上面放上院长从中央星带过来的投影仪。
当年颜惜六岁,不叫颜惜,也不叫顾闻希, 她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 被这个星球上的政府工作人员打上了编号——今年第二十七个孤儿,于是得名编号27, 被塞进了这个孤儿院里。孤儿院里也有其他许多没有名字的孩子, 他们都用编号的数字代称。
她吃完自己分量不多的早饭,感受着不算饥饿的胃,路过这间被当成影音室的破烂房间。她站在一圈人外,冷眼看着其他几个孩子和院长窝在一起看着帝国晨间星网台的新闻。
“哇!是新上任的军部统领耶!”他们时不时发出欢呼声。
“她好漂亮!”
“她好帅气!”
“长大了我也要去军部!我也要上星网头条!”
是谁上任和我有什么关系?编号27想,那群高高在上的人变来变去,今天谁上台明天谁下台,对她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
不过是一样地烂。
他们只会在乎光鲜亮丽的东西,在乎闪闪发光的勋章、闪闪发光的金钱、闪闪发光的名誉和头衔,顺便在乎一下那些被笼罩在光芒下的本来就不缺什么的人,至于他们这些在灰暗的星球灰暗地苟且,像小老鼠一样阴暗生存的人们,根本不在他们只看得见漂亮的光鲜的靓丽的东西的视野里。
27抬脚准备离开,忽然听到投影器里传来一个略低的女声,气息稳定,吐字清晰,语调坚定:
“现在是星历779年11月18号,我,顾嘉,正式担任军部统领一职。”
“在此,我宣誓,我将以生命与荣誉为证,忠于帝国,忠于军部。
我将以捍卫帝国安危为己任,我将以重铸帝国荣光为目标。
我将守卫航线安全,我将护卫民众安危。
我将永远勇敢正直,永远坚守职责,永远恪守军规。 ”
27越过重重叠叠的人影,看清了屏幕上正在说话的人。此刻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帝国的十六大星系,隔着星网,无数人正在同时看着她。
她站在并排摆放着话筒的致礼台前,身姿挺拔,站姿笔直。她有着明艳锐利而大气的五官,灰栗色长卷扎成了一个高马尾,她身上穿着裁剪得当的帝国军部军服,银白色的肩章闪着耀眼的光,装饰的银链垂在在她的衣襟前方,互相碰撞,发出簌簌的响。黑色军服显得她身形高大矫健,军帽在她的额前垂下一小片阴影,更增添了她的几分领袖气质。
但最令她难忘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中央星的耀眼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投影仪里的人举起右手,虚握成拳。对着镜头宣誓。明明只是帝国所有军人会在入职前念一遍的宣誓词,但却被她硬生生地念出了信念感。她的话语像是自带能够说服他人的魔力,让人莫名相信她会做到她说的每一句话。
小27当时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后来的事情猝不及防。
就在她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的时候,一年后,虹雨星发生了大爆炸。
虹雨星孤儿院距离矿洞距离并不远。爆炸发生的时候,她当时正在和季宴坐在小院子里分每个人的午饭份额。季宴那时候还不叫季宴,她叫03。
27莫名感觉有些心神不宁,差点把一个粥碗掀翻。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感袭来,地底下发出了巨大的嗡鸣,什么东西轰然涌了过来。巨大的冲击波将两人掀翻在地,接着冲天的火光在远处亮起,像是怪物即将冲破地表,逃出地面。
孤儿院的整座建筑开始摇晃。砖石瓦解,粉末和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震感越来越明显,建筑的墙壁开始剥落,接下来大块大块的建筑材料开始往下掉,到最后整座楼房开始倒塌。
建筑轰然倒下,一截断裂的外墙朝着两个人的方向倾轧而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建筑阴影,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一把将季宴推出了这片危墙即将砸下的区域。
来不及跑出去了,颜惜最后的记忆似乎是她双手捂着头,接下来一阵剧烈的痛感传来,她就再也记不得任何东西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她想要发出声音,但是喉咙嘶哑,根本发不出任何响动。
后来的颜惜才知道,原来当时是墙壁砸下来的时候砸到了她的大脑,大脑中枢略微受损,导致她患上了临时失语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