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岁颐的心情经方才的跌宕起伏，此刻可以说是迟缓了,往对方脸上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蔺向松是想借请自己的名义,让裴识夜去散散心。
“好。”邵岁颐收回了脚步。
“多谢殿下了。”
“你去么？”邵岁颐转向孚奎。
“在下就算了，”孚奎一笑,“我想早些歇息，是没这个口福了。”
-话是这样说，邵岁颐脚步轻飘地下了楼,还是见到了自家的马车。
她回身朝旁边人的肩膀上拍了拍：“吃好喝好……不要生病！……回头，来接你。”
蔺向松被误认，也不说话无奈笑笑，招手让马车赶得近些，扶着邵岁颐的右臂：“殿下上车吧。”
马车脚踏摇摇晃晃，邵岁颐看准了踩下去，车架“咚”地晃了三晃。
一甩帘子，邵岁颐钻了进去，待到睁眼，已经天色大亮。
“来人，几时了？”
“殿下，巳时三刻了。今日不上朝，殿下不用慌，”金铃闻声推门进房，端着茶盏，“可头疼吗？殿下许久没有饮酒了。”
“叫孚奎来。”邵岁颐接过，喝了几口便丢下，一掀被子翻身下床，找衣服穿。
金铃应了声出去，待邵岁颐穿戴梳洗整齐，孚奎便从后院转了出来。
邵岁颐不看她，朝前院走去。
到了偏厅，邵岁颐方才停下脚步：“昨日那个石汶，关在哪里？”
“在客房。”孚奎低下头回答。
“你还挺客气，”邵岁颐哼笑一声，“关柴房都便宜她了。”
“毕竟是举人，就算是寒门，各州府和礼部也都记载在册的，总不能真把人关起来。”
“怎么不能？”邵岁颐转过身，“你倒是挺关照她。”
孚奎沉默不语。
“呵，还不是因为你也做了一样的事情。是你昨晚和监正私下串通好了，诓我去喝酒？”
见邵岁颐已经想通，孚奎坦然开口：“是。”
“已经这个时辰，举子们可照我说的行动了吗？”
“……殿下，经昨夜变故，我令她们暂缓行动，”孚奎跪下请罪，“是我有错，可裴大人的一步已经走出，只有这样做。”
“这样做？把大事化为私情，男官私通皇子，而司天监不知此事，现今将罪魁祸首驱逐，风波便不能再闹大了，是吗？”
“如此一来，殿下会好做许多，甚至不用再亲自散播流言，外面的人听到此消息，自然会得出这样的推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说得好，可你为何昨夜不同我说，便擅作主张呢？”
“……殿下心软，心境低沉，再利用此事，怕是下不了手。”
“怪不得那穷举子敢受着我的扶持，却对我的命令阴奉阳违，她不说我命令的不对，为了就是去传流言的时候偷偷改动，变成别的话传出去。在你们眼里，我就是这样愚钝，要你们嘴上哄着，背地里却篡改我的命令。”
“殿下，小人不敢！”
邵岁颐轻轻叹了口气，向前两步，拉起对方，示意入座。
“你知道应该如此，难道我不懂这道理？若是昨日你同我说这些，我不会不同意。我是心软，但我不会意气用事。事已至此，唯有奋力向前，我怎能再因一己私情，伤及我等大业？”
孚奎有些凝滞，手轻轻搁在了扶手上。
“可你们这样做，却实在不该。不听号令，何以克敌？”
“……是我有过，请殿下责罚。”
“先记你这一次吧，毕竟还有一个更过分的呢，”邵岁颐轻轻眨眼，“我倒是很好奇，石汶她既然这么喜欢猜别人的心思，她能猜得到我会什么时候放她出去吗？”
“那殿下打算……？”
邵岁颐笑笑。
-牢役推开牢门，放下手中托盘：“吃饭。”
“殿下还不放我出去吗？”床上坐着的人手抓紧了草席，却强忍着不动神色。
“放你？没听说过命令。”牢役嗤笑，转身要走。
“早上会试便已开始了，如今已过了下场的时辰。我已经不能参加，难不成殿下打算把我一直关在这里？州府和大理寺一定会查。”
“姑娘怕什么？”牢役回过头看她一眼，“该放就放不该放就不放，来这儿的人，都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
“我根本就没做什么，就算真篡改了命令，也是为了殿下着想！殿下不许，我不擅作主张就是！”
牢役关上门，拴上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石汶泄气地一锤床铺。
没过多久，却又有脚步声响起，她警觉看去，牢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却是真要放她出去。
一句话也没说，仿佛那人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把被扣押的事报官。但她也确实不会，若是要查，就能查到她在国子监替大皇子说话的事，就算暂时给自己讨了公道，也不会再有别的派系收留她了。
石汶脚下虚浮，天色几乎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剩下天边一丝微光。
今日清晨的时候，自己原本也应该和众举子一样，进贡院入试，此刻，原本应当奋笔疾书……
没有人知道，今天一天她的心情有多么煎熬。三日间，她的心情由期望到绝望，牢房外的天色亮了又暗，直到今天的天色大亮，自己还没有被放出去，才彻底沉了底。
她不该招惹皇室，不该轻看了对方，以为自己可以耍些小手段，终归是为了对方好，难不成还有错？
但她却触怒了大皇子，对方只需动动手指，便能让自己无法翻身，三年一度，而今是彻底错过了。
不知不觉，她失魂落魄，竟朝贡院走去。
门口守卫森严，团团围着贡院。她越走越近，想要尽力朝里面看一眼，便有人过来驱赶。
那差人越走越近，见了她，说道：“举人怎么来得这么早，文书可都带齐了吗？这边验了身份，便可入场。”
什么？几瞬之后，石汶才反应过对方的意思，睁大了眼睛。
猛地，她一回头，却瞧见方才的一丝亮光越来越显，正在最东方！
怎么会、现在不是黄昏，而是清晨！
她昏昏沉沉，竟然迷了方向，一时连这个都没有察觉。
似乎想清楚了什么，她朝差人微微躬身示意，转身离开，朝住处走去，越走越快。
她没错过！
-坐在楼上看着远去的身影，邵岁颐轻笑一声。
“大起大落，不过如此。”孚奎坐在身侧，也笑道，“殿下下令把人移去牢房，谁能想到是方便造假？不光三餐送得快了，连日出日落都能对上，牢中又是度日如年，才做出这半日的空子。”
“开个玩笑罢了。”邵岁颐喝了口茶，“若要把她放出去，我实在不放心，可又拿举人没办法，总不能真如何了她，何况，她确实有几分本事，听其它人说，想必是能金榜题名的。让她吃一惊，长长记性，看下次还敢不敢了。”
“殿下妙计，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如今她心中欣喜，记得殿下饶过必定感恩戴德，又有了敬畏，往后不敢私自行事。”
“如此说来，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也长长记性？”邵岁颐瞟了她一眼。
孚奎讪笑：“如何都行，反正我是再也不敢了。”
两人扯了几句，邵岁颐面色又淡了下来，话归正题。
“今日之事算是过去了，可我们损伤不小。文人百姓议论，皇帝猜忌，单说这两条，便是十足的祸根。”
“殿下，不得不说，对手这一招走得精妙。”
邵岁颐叹了口气：“是。抛开城门口救人那次事出突然，我们和司天监向来小心，一般人是发现不了的。”
“原本这些事都只和裴大人相关，可她却一举指向了司天监。虽说也可能是随口编排，恰巧撞上真相，可总觉得有些不对，出手这样利索，像是之前就知道一般。三皇子可发现过什么？”
“没有……”邵岁颐拧紧眉头，仔细回忆，“要说有牵扯的事，除夕夜之前是裴大人来告诉我蓝珀有假的，可我并没有将原委向她透露。司天监向来不张扬，也没在朝堂上替我说过话，三皇子应该全无觉察才对。”
“那，或许真是胡乱猜测吧。”
许久，楼下举子渐渐多了起来，邵岁颐脑中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之前蔺大人派别的男官来给我送信，被姜潼碰见过，他一眼就认出那人是官员而非平民男子。”
“那也必定知道对方是司天监的了。一般人可能不会在意，可谷前一行，姜潼时刻关注着，或许也能察觉裴大人和殿下不是偶然碰上，而是从前就有往来，再加上其它事……由此推出真相，似乎就有道理了。”
邵岁颐握紧了手中的茶盏：“……好……”
“姜潼心思深沉，从前对我的挟持，我猜得出也是他的意思。”
“既然如此，我就也不能善罢甘休了。”邵岁颐面色凝重，目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