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对方低下头回答道,“学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无人引荐,投三皇子一派的学子数不胜数,学生的拜帖都没人会看,就是能巴结上,也不过是打打杂罢了,何时能出头?”
没想到这人如此爽快直接,两人都愣了愣,孚奎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不过,还有别的理由,”石汶又昂头,继续说道,“学生虽然想要眼前的利益,可最终想要的,是青史留名。”
嗯?邵岁颐正色看了过去:“青史留名……自然是好,可眼下难道不是吃饱肚子最要紧吗?”
“殿下,学生也听过前太傅大人的事。”
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个,却有些惊诧于对方了解的全面,虽然身在书院,怕是京中动向已经了如指掌。
邵岁颐瞟了孚奎一眼,又转回去:“你继续说。”
“太傅大人位极人臣,享有荣华富贵也是理所应当,也能看出并非生来两袖清风无心权势,可为何偏偏要演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无非是为名。可见这名不是心思纯正的人想要,欲望旺盛的人也照样想要。为名,并非比别人清高,而是所求不同罢了。”
对方坦荡剖析,邵岁颐听得入神:“可若是伪装,终究有被戳破的一天。”
“心志坚定者,就能一直伪装下去。更何况学生并非伪装,而是真实所想。”
“那你又为何认定,拜徐敬为师,投靠我这边,就能得名?”
石汶缓了缓:“……三殿下那边,看似声势浩大,却也成了拖累。倚仗世家,就会被索取,便只得索取于民,长此以往,积重难返。”
“但我这里,却一身轻松,倚重新党,更给了你们上位的机会。”
“也是这个道理。”石汶丝毫不惧,回答道。
邵岁颐轻笑。
“你能替我找到多少人手办成这件事?”
“十余人总是有的。”
邵岁颐瞬间变了脸色:“说了这么多,可我不相信你。”
“为何??”
“距春闱仅剩三四日,你口口声声说要留名,却不好好温书考取功名,反而来走一些旁门左道。且你只顾奉承我,为何却不说我此举的问题所在?”
孚奎也一改旁观的玩味神色,盯着对方的反应。
“我下令传自毁名声的消息,明摆着于自身无益,你却为何不置一词?”
石汶急切:“殿下自有主意!更何况……”
见她不说了,邵岁颐逼问:“什么?”
就在此时,门房下人匆匆走了进来。
“殿下,有差人求见。”
邵岁颐看了石汶一眼,起身就要走:“看好她。”
背后,石汶一骨碌爬起:“是司天监!是不是?!”
已经走出门,下人迟疑看了邵岁颐一眼,邵岁颐瞧见,心中一沉,大步走了出去。
“怎么了?”见着当差,邵岁颐问道。
“大人请殿下速去司天监一趟。”
邵岁颐垂下眼睛:“知道了。备车。”
-“你说什么胡话!”闵悦风挣得两个人都拉不住,冲了起来。
“悦风,不要喧哗!”蔺向松一出声,她方才冷静些许,满眼期待地看向上位。
可蔺向松却迟迟没有再说话,许久,待太医战战兢兢给孙季彤上好了药,方才开口。
“事出有因,不可莽撞。绛河,你为何要辞官?”
“我为司天监招来祸患,不配再呆下去。”裴识夜平静说道。
宋庚虽被闵悦风甩在身后,却听到这话,只觉得畅快,几乎要忍不住拍手叫好。
众人都没有的,凭什么独独他一人能破例?
“你……想好了?”
“不行!离开司天监,你还能去哪?”闵悦风突兀出声,“我们都没说什么,别人又不是苦主,还能说什么?”
“怎么不是,闵大人这话说得没道理,”众人中有人出声,“只有你们受了伤的能说话,我们被人指脊梁骨唾骂,便不算什么了?司天监如今在好事人嘴里俨然已经成了酒池肉林,名声何在?”
这话无可指摘,闵悦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还击。
“再等一等,必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孙季彤开口,“裴大人,你也先冷静一些,就是你离开,就能保证流言自此消退?”
“怎么不能?他便是罪魁祸首,就算不能完全消去,也平了我们众人之愤。我们先前已经等了,可等来的却是越演越烈,连街头巷尾都在传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今日是有人为此针对你们,怎知明日不会害我们?”
“你怎知是因为此事?”闵悦风又跳起来,“你亲眼见着了?还是和那放火的贼人密谋了?”
“放在以前,谁敢烧神像?”对方也毫不留情,“若不是污了司天监的名声,谁敢对神明不敬?我们忍受非议事小,众生不再敬畏,触怒神明,是多大的祸患?大人向来宽和,可唯独辱没司天监名声这条,是绝不容许我们犯的,为何今日如此?大人!”
众人跪倒在地,朝着蔺向松。
裴识夜转头看去,今夜回来的人,有司天监从前相熟和不相熟的官员,也有他的师兄弟,见了他的目光,忍不住躲闪了分毫,又转回来,假装成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般。
“不必再说了,”他朝蔺向松直直跪下,“大人,请准我辞去官职。”
“你若走了,外人更会以为你做了些什么!你以后该如何自处?”
闻言,裴识夜却微微一笑,面上有说不出的意味:“我不是能去投靠殿下么?”
“你!”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连今夜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蔺向松都忍不住微微皱眉。
“你以后,就到我家里来,住处总是有的。”她开口。
“老师……”
“大人?!”
蔺向松点点头:“监中官员我是能做主的,那就准你辞官,从今往后,便不再是司天监中人了。”
“不行!”闵悦风还想喊,却被众人行礼称赞的声音盖了过去,孙季彤在背后牵住她的手臂,摇了摇。
闵悦风挣扎,对方却抓得更紧。终于,她忍不住低吼:“我不说我不说了!你抓住我伤口了!”
孙季彤连忙放开。
众人结了心愿,已经开始告辞。
二人站在原地,闵悦风低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没说么?”孙季彤淡淡道,“今日已经如此,凭谁说都无用,就是大人也压不下去了。你若是听我的,别往上冲,受伤不重,或许还能压到明日,但明日烧神像的事让众人知道了,也是一样的结果。”
“可是……”闵悦风还想说,孙季彤却又拉住她,也朝蔺向松行礼示意,朝外走去,自己分明脸上还涂着药,却将她朝轿子上推。转头,远处传来马车疾驶的声音。
“回头再说,事已至此,先回去养伤,明日之事有人接替你,便不必操心了……”
第74章 长远计我没准,谁让你辞官?把人都叫……
邵岁颐掀开帘子,看到司天监门前影影绰绰,异样感袭来。
“这么晚了,为什么这么多官员还在监里?监正还说了什么?”
“没……真没说什么,”传信的人说道,“我只隐约知道,好像是有官员出事受伤了。”
“谁?!”
“不清楚,只知道是外出公干的时候受伤。”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就是今晚吧。”
不是特别需要自己的话,蔺向松不会这样匆忙地叫自己过来。是伤得严重吗?还是……又和自己有关?
无需多言,车已经到了,看着方才上轿的身影,邵岁颐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却也顾不上,进了大门。
“大人,是什么事?”
“劳动殿下夜里还要移步司天监了,”蔺向松从正厅踏出来,迎着邵岁颐行礼,“进来坐吧。”
下人还在收拾方才救治伤员、众人聚集碰乱的东西。
“怎么这样兵荒马乱的?”邵岁颐皱眉,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去搬坐榻,顺手扶了一把,和裴识夜一块抬到了墙边。
“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谁受伤了?”
蔺向松轻叹:“殿下认得的,闵悦风闵大人。”
“又是她?严重吗?需要我去叫太医来?”
“不必,我已经请太医给她瞧过了,刚刚离开。”
“那你叫我来是?”邵岁颐焦急,“别兜圈子了行吗?”
“咚”一声,裴识夜把手中椅子放下,转过头去,语气淡淡的:“我辞官了。”
邵岁颐的意识空白了片刻:“……什么?”
“殿下,你先坐下……”蔺向松插话。
“谁准了?!”邵岁颐突然提高了声音,视线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该看谁,“谁让你辞的?”
“其实这样也好……”裴识夜往堂中走了两步,站在烛火能照得到的地方。
“刚刚她们都在,就是说这件事?!”邵岁颐看着他,已经像是在喊了,“我没准,谁让你辞官?把人都叫回来!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