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已安置了下去,邵岁颐倒也想知道这胆小谨慎的县令有什么东西来讨好自己,加上今日将对方唬得狠了,现在可以态度温和些,遂移步安坐下。
黄县令一示意,连番的下人将酒菜先呈了上来。
邵岁颐一打量这些下人及乐师,看来并不是衙役或是县令府里的下人了。乐师吹拉弹唱,虽水平一般,倒也将场子热了起来。
随口品了一口酒,古代的酒度数还不高,有些甜味,可邵岁颐依旧嫌它辛辣,浅尝辄止。
歌舞上了场,邵岁颐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下的男子以温和谦恭为德,京中男子一个赛一个的轻声细语,如姜潼那样的端庄持重更是有大家风范。
可这出了京,没有京中那样的富贵,就也养不出那样的矜贵,偏偏都还要追求那样的柔顺,男子就一昧地朝着佼柔培养。
邵岁颐也不是不喜欢,她大多时候是能用欣赏的态度去品鉴的,可见多了,就觉得腻味。
更何况,那些奉酒的小倌,一个接一个地朝自己身边贴。
“殿下,辛劳了一天,仆俾给殿下揉揉,松泛些。”身后一人轻轻说道,将手搭在邵岁颐肩上,揉按起来。
可偏偏那人佼弱无力,一双手挨挨蹭蹭,落不到实处,反而叫人难受。
邵岁颐一把拂开:“下去。”
黄县令连忙凑过身子去:“可是不合殿下的意?你下去,让明月过来。”
那边一男声应了下:“是。”邵岁颐便见一个浅色身影走近。她只用余光,并不正眼看他,却闻到一阵兰花香味,有些熟悉。
温热的手顺了顺她的发丝,试探着搭在她的太阳穴上,轻柔但有力地揉按起来。花香味应该是熏香,自有一股暖意,不甚浓烈,却时不时显露出几分存在感。
见邵岁颐不喝酒,县令识眼色地叫人换了茶水上来。菜色也是乏善可陈,邵岁颐不习惯古代只有两顿饭,午间总爱是吃点心,因此也不饿,少少动了几下筷,便不再碰。
黄县令看了看没被动过的菜,犹豫踟蹰,但看了看一直在身边侍奉没被赶走的明月,却又宽慰几分。
丝竹声不绝于耳,邵岁颐偶然看向外面的天空,想到今日让司天监的一行人也住进了县衙,不知这边设宴,对方那边是否也能听到?寂静的夜里,远处的声音总是格外明显。
早早散了席,邵岁颐待走的时候,听到黄县令在背后唤明月,也不在意,以为是要给伺候得好的下人发些赏钱。
谁知自己洗漱完,却听得门外有些声音,侍卫和一男子低声说着话。
“谁在外面?”侍卫正拿来人不知怎么办,听得屋内大皇子殿下声音,连忙低头开门回道:“殿下,是……是方才席中的,明月小郎。”
“小俾明月,来给殿下送盏润喉的茶。”听到来人的回答,邵岁颐恍然大悟,原来县令拿得出手讨好自己的东西,便是这小郎。
明月样貌不差,邵岁颐见他的时候,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与自己记忆深处谁的身影有几分相似。
可这陪酒的小倌,身份恐怕没几个干净的,邵岁颐一想到这些,便油然而生排斥感。
演戏倒也没必要演得这么全面,邵岁颐随口打发了他:“我不渴,你下去吧。找孚管家领赏钱就是。”
可外面却没有传来离开的脚步,对方愣怔了片刻,回道:“殿下,是黄大人嘱咐仆俾……”
“是我吩咐你下去,不行吗?”邵岁颐严肃了声音,“若黄大人问你,就说心意我已领了。”
对方回去了,邵岁颐心下却有些不舒服。自己好色的名声,连谷前都知道了?今天闹了这一出,虽说是为保证安全,可究竟有多大作用,不太好说,目前来看,却或许让底下的人小瞧了自己,万一影响了之后的威信……
邵岁颐有些懊恼,如今自己在这里最大,不比在京中的时候,要撑起场面的时候,一定要摆好自己的身份。
次日下午,州府的人就到了。今日的来人是先行向大皇子问安的。
州府来人看衣着身份不高,却似乎很有底气,见了邵岁颐,盈盈一拜。
“不知殿下先到县里来了,谷前实在简陋,接待不得大皇子大驾,不知可否劳动殿下移驾?州府特意修缮了房屋,暂做落脚,倒比县衙要强得多。”
“请我移驾?为何知府不亲自前来?”邵岁颐横眉道。
“殿下恕罪,知府大人本想即刻亲自前来,可十万两一时难以筹措,殿下即刻就要,知府大人还在加紧商议。”
对方的理由没有漏洞,用自己的要求堵了回来,邵岁颐也挑不出什么来,只得放过:“那就好。我连日赶路乏了,就先在谷前歇下。”
对方笑着说:“殿下克勤克俭,自然是遵从殿下的意思。听说县衙里住着的还有殿下旧友?”
“是京中的人,只是认识罢了。”邵岁颐淡淡说道。今日借兵还没有回音,自己暂时不适合再出门。原以为今天还能再碰见裴识夜,谁知打探的人回报说,司天监的人一早就都出门去了。
除了裴识夜,司天监来的还有另外两人,许是她们叫裴识夜出去了,他不好拒绝,毕竟意图也不能显露得太明显。
今日邵岁颐命人将案卷都搬去了自己的书房,晚上怕县令又要叫人来陪自己,再拒绝就显得不符合人设,因此干脆拒绝了设宴的邀请,简单吃了些,在县衙后院散步消食。
隔着小池塘,却见角门一个青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昨天裴识夜穿着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服,司天监的人回来了?天色昏暗,邵岁颐所处的角落没有什么光亮,身边也仅跟着三四个侍卫,比不得有灯的角门亮堂,因此对方没有注意到这边还有人。
隔着夜色和雾气,邵岁颐也看不清楚对方,只能从身影中辨识出大概。只见对方在池边独自站了一会,又移步亭子上,凭栏低头思量着什么。
邵岁颐站了一会,正在想要不要上前去,却见角门又急匆匆走出来一人。
正辨认间,却见那人来势不善,几步走上前去扯住亭中人的胳膊,就要拉他朝外走。
这是做什么?邵岁颐一激灵。青衣人神态挣扎反抗,却似乎有什么不好说的原因,不高声呼救。
眼见那边两人拉扯间就要离开了后院,邵岁颐连忙招呼身边的侍卫,快步追了上去。
第18章 池心影烟柳,烟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待邵岁颐带着人跑过去,那边已经走远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不大声呼救,但出于下意识的考量,她也没有呼喊侍卫。可追了一小段,她见对方又是一拐,进了视角盲区,这才心急起来。
司天监是自己的盟友,又为了加深和自己的渊源送来这个可怜人,一路跟到了谷前,她是真的不想让对方因此而出事。
眼见要跟丢了,邵岁颐顾不了那么多了,一个眼神示意身边的侍卫:“快叫人!”
另一个偏僻的小院落,灰衣的下人扯着青衣人进来,破败的角门被啪地一声合上:“你还在那磨蹭什么?……”
还没等她继续说下去,远处似乎传来呼喝声,随即越来越近,身边的破门被一脚撞开:“不许动!”有许多人的脚步,哗啦啦地涌了进来,兵戈出鞘的声音像在人的耳膜上划过。
小院内的人浑身一阵,腿都软了,跪倒在地:“饶命,饶命!”
侍卫让出一条道来,飞奔赶来的人一脚踏进院子,眼睛锁定了一旁跪着的青衣人,上前一扯他:“你……”
对方惊慌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脸来。是十分白皙漂亮,可却不是她想的那个人。邵岁颐狠狠皱起了眉:“你是谁?”
那人惊恐地喘着气,说不出话来。灰衣人连连磕头:“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这是……是今天过来的下人。”青衣人只不住地点头,朝灰衣人身后躲了躲。
灰衣人的脸邵岁颐认出来了,是黄县令那个管事。
任怎么反应迟钝,邵岁颐也知道是自己理解错了。对方只是一个下人,管事拉他去别处,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自己却不好解释为什么兴师动众地带着这么多侍卫追过来,干涉人家管事的和下人说话。
邵岁颐只好稳稳心神:“下人?他?”
她指指对方那一身用料不错的衣服,宽袍缓带,不是做下人的打扮。
管事缓过了劲,发现殿下的眼神落在青衣男子身上,强撑胆子,挤出了点笑:“殿下慧眼识珠,这是烟柳,原本今晚就是要去服侍殿下的……”
邵岁颐强忍住抬手揉按太阳穴的冲动。烟柳,烟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又一个,而自己不仅没躲开,还闹了这么大的误会,主动把人给堵住了。
正心内郁结,却听身后侍卫喝道:“什么人?”
邵岁颐转头看过去,却见蹭蹭包围的侍卫外面,影影绰绰有两三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