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的一声,幸和玉拍桌而起。
“殿下是否太小瞧我了?!”
“头领听我说,”邵岁颐淡然道,“这也是为掩人耳目之举。若是做京官,留在京城头领也会不自在,况且旧官必定看不惯头领,日日启奏弹劾是少不了的。”
“……京城却是不是好去处。”
颔首片刻,邵岁颐继续道:“在属地,头领自在许多,言官看不到,也就想不起来这回事。可正如方才所说,头领毕竟出身草莽,若是一开始就厚待,岂不是教其她人都有样学样,五湖四海不都要乱了?”
“那我便该受此委屈?”
“怎么会,”邵岁颐笑道,“单说头领是我在为皇子之时便投靠我的,便知道我必定不会亏待了头领。只不过,这些事私下的交情,还需摆布干净,不落人口实。”
“殿下是说……”
“县令与县令之间也大不相同,若是富庶去处的县令,亦是风光无二,况且人和地丰,说不得便要嘉奖,调任知府也是指日可待。何况还有我在替头领在意着呢。”
“殿下此话当真?”幸和玉意动。
邵岁颐点点头:“一言九鼎。”
幸和玉听着,想了一会,又逐渐回神,眼神清明起来。
“越是帝王的话,越是不可信……”
没等邵岁颐发话,幸和玉却说:“但我倒愿意暂且相信殿下一次。”
“为何?”
“殿下不会以为我只固守在莽山这区区之地吧?京中诸事,难不成我就不会探听?”
左右是对自己有利的局面,邵岁颐便微笑,不把对方的冒犯放在心上。
“可是,”正当邵岁颐觉得已经十拿九稳的时候,幸和玉脸上却露出奇怪的神色,“若是这样的交易,我为何不去同别人做?比起被算计而离京的殿下,似乎别人的地位更加稳固。”
邵岁颐转过身去,许久没有出言。
“更多的话,我不必解释,胜者只会是我,”她平静说道,“只不过,头领似乎没有发现,现在没有谈论的余地了。”
“什么?”幸和玉眼睛一转,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站起身,便要开门去找随从来。
“头领莫要劳心费神了,”邵岁颐在身后说道,“看到我并未中药的时候,头领就该知道我并非没有防备了,道如今才察觉令弟可能有危险,未免太迟了。”
幸和玉放在门闩上的手僵住了,回头望向邵岁颐。
邵岁颐只挑了挑眉毛,看向对方的眼神不言而喻。
许久,幸和玉的力气慢慢松了下来。
“殿下何必多此一举,方才不过是同殿下开个玩笑。”
“正是,令弟爱开玩笑,头领也爱开玩笑,我也开个玩笑,请令弟去坐坐,也没什么大不了。若我同头领谈得来,明日便可送回。”
“殿下如今不怕我怀恨在心了?”
邵岁颐微笑着看向她,一言不发。
“……罢了。我亲自送殿下下山去吧,顺道,将潜儿接回,就不给殿下添麻烦了。”
“随头领。”邵岁颐也不步步紧逼。
幸和玉点点头,打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告诉你们,速速放我出去,否则……”房中人张牙舞爪,抬头看到门口的人,却愣住了。
“姐……”
“出来。”在外人面前,幸和玉不想多话,伸出手,示意幸潜过来。
幸潜跳了起来:“我就知道长姐会来救我!”
“走吧,”幸和玉拉起他,走出两步,朝门外一推,“你先出去,我还有句话要说。”
谁知幸潜比谁都要反应快:“是找殿下吗?我也要去!”
“还嫌不够丢脸?”
“我有什么好丢脸?”幸潜下意识顶嘴,“我们已经……”
“出去。”幸和玉沉着脸。
“我不!”幸潜声音更大。
母亲早丧,幸和玉向来拿这个弟弟没有办法,正头疼,却见院门走出一个身影。
幸潜见了,眼前一亮,却又霎时间生出悲愤的表情。
“殿下!殿下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
“你回来!”幸和玉在身后喊道。
邵岁颐微笑,让过了幸潜的攻势。
“不必如此,令弟还伤不到我。头领这个长姐,做得辛苦。”
幸和玉尴尬,不知道作何表情。纵容小弟出去捣乱,还被人家全盘识破,怎么也有点挂不住。
“随你长姐回去吧。”邵岁颐朝幸潜说道。
想到了什么,幸潜回头:“姐,你是答应了什么吗?”
“回头再说。”虽然幸和玉也算是得偿所愿,可还是想要维持自己的威严。
“多加一条吧,”没曾想,幸潜却丝毫不在意他长姐的得失,“把我嫁过去吧!”
幸和玉更加尴尬,扯着幸潜就要往回走:“殿下,不多搅扰,告辞!”
幸潜的伤还没好,疼得嗷嗷叫,却还是硬撑着不走:“行不行啊,姐!”
“不行。”邵岁颐看着两姐弟,和善地说。
“为什么!?”幸潜趔着半个身子拧过来看她,“其实我找对了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是。”不论如何,先找借口应付过去再说。
趁着幸潜心碎,幸和玉拉着人就要走。
将要出门,幸潜又仿佛重新活过来,喊道:“我可以!殿下,我可以做侧室!”
邵岁颐还没见过对自己如此哭着喊着要嫁的人,一时语结。
“你瞧瞧,哪有男子自己这样子的!长姐去说,好不好?你先回去!”
听出其中意味,邵岁颐垂下眼睛,看着二人终于出了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同一开始的命令不同,但军令如山,很快队伍便又上了路。
邵岁颐同幸和玉说过,要她据守不出,任由官兵叫阵,只在群山之中同她们兜圈子。
“可京中若是让我们……”幸和玉迟疑。
“姜家的银钱已经给过你们,以后便不会给,再往后,你们就是一颗废棋了,难道头领不明白?”
幸和玉叹气:“也罢,我们就照殿下的指示。”
“不会太久的。”
“若是姜家催促,我便不予理睬?”
邵岁颐笑笑:“你问她,让我出京,有没有后悔?”
马车中,孟秉回话:“公子在前面二十里的村落里,待会便能回合。让幸家的探子见到他上了车之后,在不易察觉的丛林里便换了人,让他走小路去了另一边,再将人用别的马车送走。”
“身体可还好?他还虚弱着。”
“昨夜确实有些不舒服,今早又有人回报,说好些了。”
邵岁颐皱眉,轻轻叹了口气:“就应该找人一开始就代替他才对的。”
“并不严重,坐马车前行也是没有问题的。幸家那个侍卫仔细,若不是本人,怕是瞒不过她。”
“算了。”又记一次工伤,待到了静江,必定得让人好好休养了。
“同乌蛮的战况如何,那边又有战报吗?”
“还没有。”孟秉回道。
“嗯,你去吧。”
-“依你看,静江府那边会是什么情况?”
“当时的军情说是连下两城,不过那两城由于地势原因,向来是乌蛮先取之地,就算城防再多也是事倍功半,倒也不算是出乎意料。到了商县,便是进入静江府大军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因此便迟缓了。”
“可那两城毕竟是我国疆土,不能就这么让出去。”
“自然。”孚奎认同。
“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邵岁颐沉声。
“兵权。”孚奎回答。
“虽说是皇子压阵,可有其她老将随行,甚至殿下没有自行带领的队伍,想调遣任何一支兵都需要和将领商议。这样一来,若不好,朝中只会认为全在殿下之失,可殿下就算想用心,也使不上力。”
“正是。”邵岁颐点点头。
“可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孚奎安慰邵岁颐,“陛下多疑,为了分散兵权,此次有余、林两位将军执掌兵权,掌管调来的南方禁军,带上掌握静江军的将领,便是三人。”
“人多的地方便有参差,这参差便是殿下可以着手插入之处。”
“还需随机应变,观察局势,”邵岁颐肯定,“不过我倒是怀疑,若是我来决策,能否做得比她们更好?”
孚奎抬起头:“殿下能这样想,就会比她们更好。因为殿下虚怀若谷,便能博取百家之长。”
邵岁颐眉眼沉沉,微微颔首,下定决心。
“况且,殿下的智慧,已经不是常人能比。”
“别这么说了,在京中局势最复杂的时候,我每日睡下,脑中都嗡鸣不止,夜不能寐。”邵岁颐笑着挥了挥手。
孚奎叹息,却也无可奈何。此去静江,还是一场硬仗,丝毫不由得人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