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门声,他抬头望了一眼,见是沈清棠,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书卷起身,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又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沈清棠面颊微热,赧然道:“二哥就别取笑我了。”他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室内逡巡一周,锦被叠得整齐,并无第二人在。
他心下迟疑,带着几分小心,试探道:“向将军去哪了?练剑去了吗?”向寒苏经常早起练剑之事他听妻主说过。
又或是......昨晚向将军真和那领回来的小倌一起去了?
姬景枫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垂眸,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她昨夜不在这儿。”
沈清棠喉间一哽,无数宽慰的话在口中翻滚,却都显得苍白无力。妻主说得轻巧,什么激将法,什么面子不如里子,可若向将军真被那倌儿绊住了脚,一夜春宵,二哥这般骄傲的人,心里该是何等煎熬?
“二哥,其实......我能看出向将军挺在意你的。”
姬景枫淡笑,眼底带着些许嘲弄,“清棠,我们之间,就不必说这些场面话来宽慰了。”
沈清棠真诚的看着姬景枫,“棠儿并非刻意宽慰。说实话,二哥,当初嫁给妻主时,我内心十分抗拒房事,那时京中谁不知三皇女暴戾恣睢,尤善折磨房中人,我与她的婚事还是被设计促成的,并不光彩,她心中定是满腔愤怒,我几乎抱着赴死的心成婚的。”
“可是成婚那天,妻主并未碰我,还承诺不会随意与我行那事。”
姬景枫神色微动:“那你的守宫砂......”沈清棠继续道:“妻主自有办法。其实那时我心里非常矛盾,一来不想在房事中被折磨,二来又不想妻主真的不碰我,将我冷落。”
姬景枫:“那后来呢?”
“后来......”沈清棠支着脑袋,想了想,“后来妻主对我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便与她同房了。”
姬景枫蹙眉,“你怎能听她这番胡说?皇女之尊,将来岂能没有三夫四侍?分明是为了行房骗你的。”
“我知道。”沈清棠打断他的话,眼神清亮而温柔,“二哥,我知道她说得这话不能当真。”
“可至少,她还愿意说些好听的话哄我,而非直接折辱,这世间男子,有多少能真正违逆妻主的?”
姬景枫一时默然。他是皇子之尊,自然比寻常男子多几分说不的底气,可沈清棠的话,却真切地道中了这世道下绝大多数男子的无奈与悲哀。
“二哥不必为我难过,那时我已喜欢上了三殿下。”
姬景枫看着他眼中的光彩,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二哥,我知你是因为喜欢向将军才与她成婚的。那若是喜欢,为何不愿满足一下她小小的要求?女人其实就如孩童般,需要耐心哄着,你若是不愿,也可以先哄着改日再说。”
姬景枫耳根微红,似是被说中了极私密难言之事,语气带上了几分羞恼:“可她......她总是想些荒唐地方,实在有失体统!”
沈清棠:“向将军只是太喜欢你了,才会总想与你那般。她若是强要,你自是没力气拒绝,但她却并未那样做,想来心里还是极其在意你的感受的。”
姬景枫不是傻子,说到这儿,也隐隐察觉出了沈清棠来找自己或许另有她人指使。
于是他不再多说,话锋陡然一转,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话题,“说来,你与三妹成婚已近两载,房事也极为和谐,怎么肚子还未有动静?我瞧那钱知县家的夫郎,过门不过数月便传了喜讯。”
沈清棠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和轻微的焦虑:“许是上次去宝音寺求女时,心不够诚?过几日我定要沐浴斋戒,再去虔诚拜求。”
“子嗣乃大事,岂能全然寄托于神佛?”姬景枫不赞同地摇头,神色严肃起来,“回京后,还是让太医好好为你请个平安脉,仔细调养一番。是不是此前亏损了根基,才不易受孕?”
“父君对此事极为看重,若你成婚一年后肚子仍未动静,只怕他会亲自为三妹再选侧君,以延绵皇嗣。”
沈清棠闻言,脸上血色褪了几分,指尖微微发凉:“可我的身子,一直是妻主亲自调养的,她说我底子弱,需细细温补,应当不会有碍吧?”
姬景枫脑中猛地灵光一闪,脸色蓦地一变,想到了某个可怕的猜想。
姬昭禾突然展现的医术,与向寒苏的熟络,都不正常。
成婚前,三妹并不待见妻主。
他张了张嘴,艰涩的说出自己的猜测:“妻主她自制的有避女丸,服用一粒,可保三月无虞,效果极佳,且对身体无损。”
“莫非......三妹手中,也有此物?”
沈清棠愣了下,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觉得全身血液都要被冻结了。
妻主医术高超,想要此物,自己就能做。
况且,成婚前三皇女宠幸过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一直无女嗣,除非她......有意不留。
第70章 试探世上哪有像她这样好的妻主!
那终究只是姬景枫的猜测,并未有真凭实据。沈清棠心中七上八下的,还是不敢贸然去问姬昭禾。
他魂不守舍的回到自己的屋子,坐在铜镜前发呆。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桌上放着的小巧精致的檀木药箱,那是妻主随身携带之物,里面备着各种她可能用到的成药。
会有......那种药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好奇心压倒了犹豫。
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确认无误后,才像是做贼一般,脚步极轻地走到桌前。
沈清棠的手指悬在药箱的盖子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心跳,深吸一口气,忐忑地掀开了箱盖。
药箱内分成几个小格,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瓷瓶和小瓷盒,琳琅满目。但麻烦的是,这些瓶瓶罐罐上都没有贴标签,根本分辨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沈清棠犹豫片刻,最终心一横,开始逐一打开那些看起来像是装药丸的瓶子,每打开一个,他都仔细闻了闻,可惜他不懂药理,只觉得这些药丸的气味形状都颇为相似,分辨不出有何不同。
但他不敢耽搁太久,只好从几个装药丸的瓶子里各取出一颗,放到自己的锦帕中包好。
一会儿让二哥看看里面有没有避女丸。
刚把锦帕塞入袖中,正准备将药箱恢复原状,“吱呀”一声,房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沈清棠吓得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手忙脚乱地“啪”一声合上药箱盖子,猛地转过身,惊慌失措地看向门口:“妻......妻主?你回来啦?”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姬昭禾一大清早被向寒苏硬拖去逛早市,两人买了一堆稀奇古怪但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和各色江南小吃,直到现在才满载而归。
她手里提着一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刚踏进房门,就看见沈清棠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僵在桌前,脸色发白,神情极其不自然。
她又将视线落到沈清棠身旁紧闭的药箱,点点头,举了举手中的油纸包,语气轻松:“嗯,回来了。诺,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热着。”
姬昭禾说着,自然地走到桌边坐下,将糕点放在桌上。
沈清棠见她似乎没有起疑,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点,暗自松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也走到桌边坐下,伸出手指去解系着油纸包的细绳,试图用闲聊掩饰内心的慌乱:“妻主,一会儿我们还出去吗?”
姬昭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落在他正在解绳子的纤细白皙的手指上——那上面,隐约残留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多种药材混合的并不好闻的气息。
这绝非打开药箱就能沾染上的气味,必定是触碰了里面的药物,而且很可能不止一种。
她心下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回答道:“不去了。向寒苏回去补觉了。”
沈清棠解油纸包的手一顿,立刻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昨晚......向将军是留宿在了冉霖哪里吗?”
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焦虑,姬昭禾心中觉得有些好笑,故意用随意的口吻道:“对啊,她真要宠幸谁,我总不能过去拦着吧?”
“可是......”沈清棠有些急了,脱口而出,“妻主你之前不是说,这些都是逢场作戏,不能当真的吗?”
姬昭禾语气更加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调侃:“此一时彼一时嘛。逢场作戏是没错,但假戏真做也不是不可以啊?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她自己不是?你是不知道她素了有多久,好不容易得了个合眼缘的小郎君,一时把持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沈清棠听了这话,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闷,却又无从反驳,只好抿紧了唇,不再说话,低下头心不在焉地解开了细绳,打开油纸包,准备去捻起一块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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