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牵着马,站在那告示下停留了会儿,正准备继续前行,突然身边有人问了一句,“阁下可是姓陈?”
问话的是一名七八岁的小女郎,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陈忠。
即便面对一名毫无威胁的小童,陈忠依旧满怀戒备,反问她道:“你是谁?”
小女郎甜甜一笑,“我舅舅是扶娄社的社主,他说今日辰时有一位姓陈的贵客要来,让我在这里等候。”
陈忠点了下头,“不错,我就是。”
小女郎连忙道:“贵客请随我来。”
陈忠跟着小童,在红柳坊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宽阔的庭院。小童替他牵了马,指着正中堂屋道:“贵客请进,我舅舅就在屋里等你。”
说话间,一名年轻秀美的郎君跨出屋子,对陈忠抱拳微微一笑,“在下扶云住,久仰郭先生大名。”
陈忠听见这称呼吃了一惊,连忙左右看了看,疾步上前道:“在下姓陈。”
扶云住比了个手势,“郭先生请进。”
陈忠随他跨入门槛,再次重申道:“在下姓陈,名忠。”
“不,你并不姓陈。”扶云住冷冷一笑,“其实称呼你为郭先生也不妥,毕竟郭运也是个化名。应该叫你确木。”
眼前的年轻人目露寒光,一扫方才的客气温和,陈忠浑身汗毛倒竖,微微抖了一下,“扶社主到底找我何事。”
扶云住脸色一沉,“我是锄奸盟的人,你说我找你何事!”
陈忠一听“锄奸盟”三个字,脸色大变,立刻转身要跑,寒光一闪,一把长刀架在他的脖颈上,四名男子仿若从天而降,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四人正是潜入上京三年,和扶云住一起苦寻郭运的锄奸盟盟友,分别来自江湖上的四个门派。持刀的王全盛是天清堂的三堂主,性情刚烈,年岁最长。
他瞪着一双虎目,咬牙切齿道:“郭运,老子找了你整整十年,今日终于找到你了。”
站在他左手边的是宇奇门的杜成梁,他一脚将郭运踹回到屋内,骂道:“狗贼,让你多活了十年,真是便宜你了。”
郭运急道:“我不是郭运,你们认错了人。”
“认错了人?”王全盛怒火攻心,一刀劈了下去。
“别杀他!”扶云住大惊失色,昨夜和檀汐商议之后,他今日一早就和锄奸盟的四位大侠通了气,暂且不杀郭运,先让他把朝廷里的内奸咬出来。
檀汐本不想现身,一看王全盛的刀径直砍向郭运的面门,情急之下飞身而出,一剑挑开了王全盛的大刀。
“王大侠,暂且留他狗命。”
王全盛解释道:“我不是要杀他,是要砍了他的面具。”
檀汐用剑挑了郭运的面具,剑尖指着他的右手小指,冷冷道:“你虽然毁了容坏了嗓子,可是你手上的伤疤却还在。乐昌公主见过你,你应该也记得她。”
檀汐虽然蒙着脸,但是她昨日刚刚和郭运见过面,郭运听出她的声音,大惊失色道:“是你,徐圆!”
檀汐冷冷道:“我不是徐圆。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锄奸盟和皇城司一直找你,汴京无数冤魂都在等你。”
郭运面露惧色,“你们,你们,要我送回大昭?”
扶云住道:“不错。你当年以一手幻术迷惑国主玩弄百官,如今正好,扶娄社也有一个幻术,名叫不翼而飞,把活人装进木箱,顷刻之间踪影全无。那木箱,正好运送你回大昭。”
王全盛用刀背啪啪几下封住了郭运的穴道,朝着他的踝骨踩了两脚,碎骨之疼让郭运当即便晕了过去。
檀汐将长剑插入剑鞘,对四位大侠抱了抱拳,“师父曾对我说过锄奸盟的江湖义士,都是各大门派的高手。从上京到临安虽路途遥远,但对四位大侠来说,押送郭运不在话下。”
王全盛道:“扶社主表演幻术的那个大木箱,内里有一夹层,外人根本看不出关窍,即便是过关卡被盘查也没问题。”
“那我就把郭运交给扶社主和四位大侠了。”
四人齐齐点头,纷纷抱拳谢道:“这次若不是女郎把郭运送上门来,我们只怕在上京再找五年十年也难以发现这狗贼的踪迹。”
“我们听扶社主说了,女郎乃是鹿山神剑萧令姿的弟子。萧女侠当年在青城,一人诛杀完颜冽四十六名侍卫,江湖谁人不知,当真是女中豪杰。”
“不错,完颜冽若不是为了追乐昌公主不在营中,只怕早就死在了萧女侠的剑下。”
“女郎不愧是萧女侠的弟子,足智多谋,智勇双全。”
四人一人一句,夸的檀汐很不好意思,谦虚道:“多谢诸位前辈夸赞,晚辈实不敢当。抓到郭运并未是我一人之力。只因那人在上京还有机密事宜尚未完成,身份需要保密,恕我不能如实相告。若他日有机会,我想替四位大侠做个见证,不知可否方便?”
“这个自然。”
王全盛拽下刀鞘上的穗子递给檀汐,“女郎不论何时去我天清堂,都是我堂中贵客。若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一声,我王全盛必出手相助。”
其余三人一看王全盛给了信物,也纷纷拿出随身所带的东西,送给檀汐作为信物,檀汐道谢之后,大方收下。
吴慎牵着马在扶娄社外面等了一会儿,看见檀汐脚步轻盈地走出来,即便是蒙着面纱,也挡不住神采飞扬的笑容。吴慎这几个月来都没见过她如此高兴,好奇道:“有什么大喜事?”
“大功告成,而且收了四大门派的礼物,难道不是大喜事?”檀汐笑得眼睛弯了起来,洋洋得意的炫耀了一下手里的礼物。
吴慎忍俊不禁,“嫂嫂你这样子好像是做了一笔大买卖。”
檀汐莞尔,“没错。把大奸贼卖给了锄奸盟。”
吴慎遗憾道:“可惜要把他送回大昭,不然我真想亲手上去给他戳几个窟窿。”
“放心吧,皇城司饶不了他,百姓也饶不了他。等待他的就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离开红柳坊,檀汐先回了周家,把四人送的礼物收好,重新换了衣装,前去北天王府把这好消息告诉公主和阿圆。
萧令姿道:“真是大快人心。”
阿圆喜道:“裴荣宣一定会很高兴。”
乐昌一瞬不瞬地看着阿圆,提到裴荣宣时,她的眼眸发亮,看来是真喜欢,年长她十二岁的裴荣宣或许正填补了她缺失的父爱母爱。
乐昌心里黯然一叹,看向檀汐道:“阿汐,刚好你今日过来,有件事正要拜托你。”
“殿下请讲。”
“我找你师父要了一些软骨散,你拿回丽云堂,让云娘特制一批香油和香烛,配好之后立刻送来。”
檀汐好奇道:“是为出逃做准备吗?”
阿圆笑着点头,“杨七娘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商队,随时可以动身。母亲想的很周到,万一完颜冽察觉,带人追来,我们就把商队里的布匹泼上香油点燃扔到路上拦截追兵。”
檀汐道:“殿下已经给完颜冽下了毒吗?”
乐昌嗯了一声,微微眯起眼眸,“三日后,他必死无疑。”
第64章
檀汐听到这话,既觉痛快,又觉遗憾,可惜不能亲手杀了完颜烈这狗贼,不知可有机会在他的尸身上捅几个窟窿解解气。
乐昌说完,站起身道:“阿汐你进来,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徐圆嘟起嘴巴娇嗔道:“你们还有秘密背着我啊?”
乐昌抿唇一笑:“你这孩子,我要问问阿汐的终身大事,你在旁边阿汐会不自在。”
徐圆笑着说了声好吧,皱皱鼻子道:“我知道阿汐面皮薄。”
萧令姿哼道:“那是你不了解她,她胆子贼大。”
檀汐对拆台的师父撇撇嘴,跟在乐昌身后,走进了她的内寝。
房内的奢华着实让檀汐吃了一惊,很多东西一看便是大昭所制,雍容大气,精美绝伦,从床到桌椅,到摆设的玉器,瓷器,香炉,无一不贵重,无一不精致,这间寝房仿若流光幻彩的一座小小宝库。
檀汐的惊讶,落入乐昌的眼中。
她不屑道:“他以为屋子布置成这样,会让我高兴,恰恰相反,我看着这些抢来的东西只觉得刺目锥心,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北戎在大昭都干了些什么。”
檀汐轻声道:“殿下再忍两天。”
乐昌注视着她清丽绝伦的面庞,心道,对,再忍两天。
“殿下要和我说什么?”
乐昌望着她先笑了笑,“你和周时雍虽是被迫成亲,依我看,也并非如你所说的是互相利用,恐怕是两情相悦才对。”
檀汐没想到乐昌当真说起她的终身大事,略带尴尬道:“殿下为何这样说。”
“你之所以发现郭运,是因为周时雍对你讲了长清宫内发生的一切,提到郭运手指上的伤痕。你虽不是大昭间谍,但所作所为也和间谍无异,周时雍是北戎五间司的司主,如若你们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你定会对他敬而远之,绝对不会和他过多接触,以免言多必失。他也不会把五间司的事都告诉你,甚至在郭运身上发现的一个细枝末节的特征都对你说。可见你们的关系甚是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