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带上,我有话要问讯郦娘子,闲杂人等不要进来。”
时近傍晚,房门一关,屋里光线骤然一暗,愈发显得他一双眸子锐利明亮,暗含锋芒。
檀汐独自面对他,并不紧张,但思及他在丽云堂盯着自己不放的暧昧目光,心里总是不快,故而往条案前走了几步,沉下脸色比手行礼,与他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薄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条案上,有一缕印上了周时雍的右手,像是在他手背上落下了一道米色丝线。那手指修长白皙,更像是文士的手。
在周时雍自曝身份之前,檀汐依旧视他为五间司的司主,北戎的官员。行礼之后,她不卑不亢地开口问道:“周大人,我姐姐并非嫌犯,为何要被五间司扣住不放?”
周时雍直言不讳道:“是我让韩云霄扣的。”
檀汐暗暗疑惑,难道宇文公没告诉他,云娘是自己人?
她不动声色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周时雍没有作答,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案上,是檀汐的耳环。
既然他亮明身份,檀汐便不再顾忌,径直问道:“大人可知云娘的身份?”
“我早就知道。”周时雍隔着书案打量她,目光虽然悠长,却和在丽云堂不同,并无风流暧昧之意,多了一些深不可测和捉摸不透。
“我对韩云霄说我对你有意,让他故意扣下云娘,好让你过来求我放人。”
檀汐未料到他竟如此直截了当,意外之余,只能沉默不语来掩饰尴尬。
周时雍正色道:“以此为由让你来一趟,一是让你进五间司熟悉一下路径,二是,万一日后有人碰见你我在一起,也会认为是我对你有意,约你私下幽会而已。”
他顿了顿,脸上略带抱歉之色,“未雨绸缪,我故意在韩云霄等人面前做出失礼之举,还请郦娘子见谅。”
原来是演戏给韩云霄看。檀汐释下心头不快,问道:“大人这么做,不怕他在上峰面前告状?”
周时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有人以吾好色为由去完颜冽面前告状,那真是求之不得。”
檀汐登时明白过来。完颜冽强掳有夫之妇乐昌长公主,乃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若有人攻讦周时雍好色,只会让完颜冽认为是在暗讽自己,无疑是引火烧身之举。
周时雍站起身道:“韩云霄本就认为我无能,不过是倚仗完颜冽的扶持才坐上司主之位,若他再以为我是个轻浮乖张之辈,那便更好。”
他从条案后走出来,目光深沉地看向她,“轻敌和嫉妒会让人失去理智,一叶障目。”
一种迟来的熟悉感从檀汐心里涌出,他年少时便心思缜密,机智多谋,如今更胜一筹。
周时雍走到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材,无形中生出一抹压迫感。“是你做的?”
檀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曹利金,坦率承认:“是。”
周时雍眸光微沉,“下次记得要有始有终。即便开始做的天衣无缝,也别忘了收场。”
“谢大人指教。”檀汐依旧是有点不服气,分辨道:“我没想到他会留下一张纸。”
周时雍:“这是北戎间谍的习惯,有什么不对劲的会写下来,万一遭遇不测可以留下线索。幸好这次既无人证又无物证,你和云娘一唱一和,圆的不错,否则不好脱掉干系。”
檀汐不解道:“大人为何那么巧,刚好出现在丽云堂?”
周时雍道:“宇文公应当已对你提过,我要拿到那本生间名册,所以最近一直派人跟着韩云霄寻机取他随身携带的钥匙。听说他去了丽云堂,我便赶了过去。”
檀汐在店里想了半天都没有想明白,原来如此。
时间紧迫,周时雍没有多做解释,对檀汐抬抬下颌道:“你随我来。”
檀汐跟着他走进左侧的屋子,入目只有一张书案和一架书柜,比正堂更为简陋。
周时雍停步看着她,有一种考官出题的架势,“这是签押房。你看这间屋子,可有何异样?”
檀汐打量了一下,迟疑道:“并无异样,只是过于简单。”
周时雍起身走到书柜旁,在书柜架上摆放了两只铜鹤。他扣下铜鹤机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铁门,从上到下挂着三把锁。
“内间司和反间司所有的机密要件,都锁在这间密室里。”他拉开书柜正中的一道抽屉,取出三把钥匙,示意给檀汐看。
檀汐距他两臂之遥,粗看之下,只觉得三把钥匙一模一样毫无分别。
“这道门需有三把钥匙才能开启,钥匙看上去一模一样,但有细微的区别,若是不知道关窍的人,用错钥匙开错了锁头,便会引发门后机关,铜铃示警,整座庭院都听得见。前院值卫和五间司的人都会被招来。”
周时雍放回钥匙,扣上机关,书架回归原位。
“韩云霄的签押房内,也有一间这样的密室,同样是一道门,三把钥匙。只有他知道三把钥匙的区别。这三把钥匙不能离开五间司,下值之后要锁在书柜之中。书柜的钥匙他随身携带。”
周时雍朝外走去,边走边道:“有了他书柜的钥匙,拿到这三把钥匙便不难。难就难在,弄清楚三把钥匙对应的锁头。否则一旦开错,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步在正堂条案前,手指叩了下台面,“此人滴酒不沾又不近女色,惯常的一些手段都行不通,又不能来硬的,只能智取。”
檀汐问:“大人有何良策?”
周时雍侧目看向她,“我原本还没想到良策,今日去丽云堂突然有了主意。”
檀汐道:“宇文公已经交代过我,大人若有安排,只管吩咐。”
周时雍颔首,正色看着她,“有件事要提前告知你。宇文公等人费尽心机才将我从枢密院调到五间司。这个司主之位对大昭极为重要,万一你被捉住,我不能救你,反而会将所有事都推到你身上,说你色诱与我,妄图窃取五间司机密,你也知道北戎对大昭间谍一向心狠手辣,你可能会送命。”
此事他筹划许久,就算不顺利也不至于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但他总是习惯做最坏打算。
檀汐面色一沉,“若是暴露,你要我舍命保你?”宇文忠让她协助偷名册,可没说过要送命。
直接承认有些残忍。周时雍委婉道:“你要保住的其实并不是我,而是五间司的司主之位。”
檀汐冷冷道:“凭什么?”
凭什么?周时雍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便笑了,他是真想不到檀汐会反问这么一句话。
“公主和宇文公救了你。江湖中人,不都是讲究一个救命之恩,以命相还吗?”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她,目光从她脸颊滑落到耳垂。她气质冷艳清绝,偏偏耳垂却肉嘟嘟的甚是可爱,并无耳孔。
檀汐冷冷盯着他,“如果那天不是你横空跳出来挡了我一剑,我根本就不会被困,用不着公主和宇文公出手相救。”
周时雍再次失笑,“你可知道,凭我的功夫,想要留下你不难。我以身挡剑,是想博得完颜冽的信任和感激,并不想抓刺客,不然你那天可能真会送命,轮不到公主来救你。”
救命之恩?少来,我不吃这套。檀汐不为所动,冷声道:“我只会尽全力帮你,但是绝不会豁出命去保你。我的命是父母给的,不会送给不相干的人。”
只有为父母家人报仇,才值得我拼了这条命。
周时雍剑眉微蹙,“这些话你没对宇文公说过吧?”
檀汐直视着他,“没有,我觉得对你说更好。”
周时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看来他不知道你有一身反骨。”
檀汐毫不客气道:“大人若是不满意,可让宇文公另外找一个人。”
周时雍看着她,“不,我对你很中意。”
他故意用错一个字,是中意,不是满意。
第5章
檀汐见他坚持不肯换人,冷着脸向他拱手一揖,“大人,丑话我已经说到前头,大人执意不改,日后可不要后悔。”
是在威胁他么?周时雍不为所动,挑眉揶揄道:“宇文公说你识大体顾大局,看来他是误会了你。”
檀汐毫不客气道:“如果识大体顾大局的代价是让我替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死,我宁愿做自私自利之人。”
不相干的人。她说了两次。有一种欲盖弥彰之感。
周时雍眉头轻锁,探手拿起条案上的耳环。檀汐以为他要还给自己,没想到他并无此意,把耳环拈在指尖上转了转,随口问道:“这耳环有些特别,郦娘子没有耳孔?”
“在下近年来一直以男装示人,是以没有耳孔。”刺杀完颜冽的那天,她也是男人打扮,所以完颜冽在府里碰见过她几次,根本没有想到刺客就是她。
周时雍探究地盯着她,“幼时为何也没有扎?”
檀汐微垂的眼皮轻眨了一下,“幼时的事……不大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