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雍。”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半晌没有下文。
周时雍莞尔失笑,知道她已经喝的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他把她手边的酒杯拿走,换成一杯热茶,过了半晌,终于等来她的后半截话,“杀了完颜冽,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她抬起眼眸,直勾勾地望着他,“鹿山风景很美,世外桃源一般。”
是和她一起回鹿山,而不是简单的离开北戎,回到大昭。
周时雍脉脉看着她,对这个提议心动到无以复加,可说出口的却是一句煞风景的回复,“我还不能走。”
檀汐把筷子搁在瓷碟上,不悦道:“为何?”
“完颜冽是北戎的兵马大元帅,也是下任郎主的最佳人选。除掉他,的确会让北戎受损,但北戎并不会因此亡国,大齐也依旧存在,大昭百姓依旧会被杀、被抢、被欺压、被奴役。只有朝廷收复了被北戎占领的土地,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才是胜。杀了他们,并不是胜。”
檀汐:“你要等到大昭收复所有失地才走吗?那要何年何月?”
周时雍顿了顿,“至少要等朝廷收复了汴京。”
“如果要等十年呢?”
周时雍浅笑,“十年很快,弹指即过。”
檀汐气道:“我可等不了你十年。我会改嫁。”
周时雍初觉好笑,可等笑容浮到唇角时,已变成酸涩的苦笑,“你本来就没有嫁给我。”
檀汐突然道:“你难道没有当真吗?你把那两只瓢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周时雍心口一震,心虚垂眸道:“我怕青雀和玉酒看见了起疑心,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檀汐哼了一声,接着又问:“你为什么要送我并蒂莲的发簪。”
周时雍窘然道:“店主随手拿了一支给我,我没留意。”
檀汐压根不信,“你居然那么粗心大意吗?”
再聊下去恐难以收场,周时雍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把她从饭桌前扯走,送进屋里。
“你醉了,早点睡吧。”
檀汐被他按坐在床边,他弯腰正要去脱她的鞋子,却被她一把扯住胳膊,“对了,成亲那天晚上,你还做了册子上的事。”
周时雍吓得心口一跳,立刻道:“不可能。”
他记得自己醒来时穿的整整齐齐,手还被捆着,即便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她也绝对不会让他“得逞”。
檀汐盯着他问:“你没有当真的话,为何要亲我?”
搂抱亲吻自然也是册子上的一部分。周时雍尴尬道:“我被下药糊涂了,”
檀汐直勾勾盯着他,“不对,那是让人说真话的药。”
周时雍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更不记得自己曾经亲过她,低头躲着她的视线。
檀汐不依不饶地问:“你心里是不是当真?”
周时雍无法回答,只得掰开她的手指,疾步而出带上了房门。
不是什么东西,被檀汐扔到了门上,砰的一声落地后,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不会是另外一只瓢吧?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酒香,他站在屋檐下,半晌才平复下来。
第58章
乐昌对着庭院里的一树梨花,在宣纸上一笔一笔仔细描画,如雪的花瓣飘飘摇摇,四处翩飞。她望着身不由己的落花,忽然不经意地想到飘茵落溷那个词,笔尖停在了纸上。
突然,手里的画笔出其不意被人抽出,乐昌心头一惊,完颜冽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背后,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回眸嗔道:“王爷吓妾一跳。”
完颜冽将她香软的身子掰转过来,低头亲了几口,笑道:“大好春光,闷在屋里做什么。咱们出去逛逛园子。”
乐昌知晓他除掉完颜洪后心情大好,便陪着他在园子里逛了起来。
春醒园里都是从大昭移植过来的南方花草,完颜冽走马观花的看了看,突然停步问乐昌道:“春序园已经收拾好了,你还不曾去看过吧。”
乐昌装作失望难过的样子,幽幽道:“本来是要收拾好给阿圆住的,阿圆来不了,我怕触景生情,故而也不曾进去看过。”
完颜冽搂着她的肩头,“既然来了,顺便去看看吧。”
乐昌见完颜冽兴致勃勃,不好煞风景地拒绝,便随他跨入园中。分花拂柳的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致幽静的小亭出现在眼前,亭中美人靠上坐着两名女郎。
乐昌一眼认出,她们并非北戎女子,因为身上穿的是大昭常见的风雪斗篷,衣领处连着兜帽。
两人的斗篷一红一篮,十分醒目,完颜冽却似乎并未看见那两人,转头对乐昌道:“金娘子知晓这是给阿圆住的,颇费了一番心思来收拾,你看可还满意?”
乐昌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亭中,“王爷,园中怎么会有外人进来?”
完颜冽神神秘秘地笑了笑,“辞忧何不近前看看,她们是谁?”
乐昌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脑海中突然之间闪过一个念头,顿时浑身汗毛倒竖。
亭子里的两人听见声音,已经站起转过身来。
穿着嫣红色斗篷的女郎,二十岁左右,长着一张和乐昌有六七分相像的面孔,只是眉毛更浓更长,比起乐昌,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英气。
完颜冽微微弯腰,在乐昌耳边笑道:“本王也没想到,阿圆居然会来到上京,可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乐昌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恨不得自己身在一场梦里,眼前一切都不是真的。可完颜冽的这句话,恍若一声惊雷将她震醒,她不是在做梦,阿圆竟然来了上京!此刻就活生生的站在她对面。
泰山压顶般的绝望,瞬即当头罩下来,乐昌眼前发黑,差点软到地上。
完颜冽眼疾手快的扶住她,阿圆见状连忙从亭子里疾步而出,跑到跟前。
她先是哽咽着喊了一声“母亲”,而后对着完颜冽和乐昌躬身行礼,“徐圆见过王爷,王妃。”
乐昌怔怔的看着女儿,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她本该狂喜,本该大笑,可是她喜不起来,也笑不出来。因为不该在此相见!她已经被困在虎狼之地十年,做梦都想要逃出去,阿圆却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她凄苦地望着女儿,震惊,难过,焦虑,惊慌,不解,千头万绪搅和一起,压过了见到女儿的喜悦。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做梦。”乐昌身子发颤,声音也在发颤。
“是我。”阿圆抱住了乐昌,泣不成声道:“母亲,是我,阿圆。”
乐昌软的站立不住,摇摇晃晃的抱着阿圆,眼泪水一般的往下落,“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来了?”
她心道,陛下不是已经拒绝了完颜冽的要求吗?不是说不送你来上京吗?可完颜冽就在她的身后,她憋到快要疯了,却不能开口问。
阿圆泪眼婆娑道:“女儿是私自离开徐家来投奔母亲的。”
投奔?乐昌忙问:“你父亲和继母是不是为难你?”
阿圆嘤嘤哭了起来,“父亲和继母为女儿定了一门亲事,那人比女儿大了这个整整一轮不说,还是个鳏夫,为人轻浮,四处留情。女儿死活不肯嫁给他,父亲便找陛下做主,给女儿指了婚。”
“是指挥使裴荣宣?”
阿圆抽泣道:“是他。女儿走投无路,只能来上京投奔母亲。”
乐昌心里一沉,原来都是真的。完颜冽早就告诉她,李隆以阿圆要和裴荣宣成亲为由,拒绝送阿圆来上京,她还以为,这是五哥为了拒绝完颜冽所找的借口和敷衍之计,万万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她视若珍宝,金枝玉叶的女儿为何要嫁给那样的人!
乐昌又悲又气,“你舅舅居然,居然,”
这些年来她在北戎忍辱偷生,冒着风险传递情报,所求不过是让五哥,多多关照她的女儿。徐脩夫妇不疼爱阿圆也就罢了,他这个舅舅居然丝毫不顾念阿圆是她女儿,居然还要火上浇油,亲手将阿圆推到火坑里。
阿圆哭道:“女儿不愿意嫁给那人,宁愿来上京陪着母亲,终身不嫁。”
乐昌欲言又止,心如刀绞。来到上京,只会落入比在临安更不堪的境地啊阿圆。
完颜冽见母女俩哭哭啼啼的,忍不住道:“母女团聚合该高兴才是。阿圆到了上京,一切都有本王替你们做主,临安的皇帝鞭长莫及,别要再哭了。”
乐昌突然清醒过来,自己当着完颜冽的面,不应该露出绝望之色,应该假装高兴。毕竟她在完颜冽面前一直信誓旦旦想要和女儿在上京团聚,于是立刻擦了眼泪,装作欢欣的样子来。“是啊,日后一切都有王爷做主,妾都高兴的糊涂了。”
完颜冽得意道:“有本王在,北戎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乐昌含笑点头,故意对阿圆道:“王爷听说你要来,特意让人布置了这园子。母亲就在一墙之隔的春醒园,你放心在这里住下,再也没人敢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