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周时雍身份特殊,明面上是五间司的司主,且算是完颜冽的心腹,她如何说服公主相信,自己和周时雍的成亲是假的,且周时雍心甘情愿地帮她,是个难题。
檀汐想了一路,决定就用真相来撒谎。
她走到乐昌身边,柔声道:“殿下,此事由完颜铎而起。他见了我几面后,生出不轨之心,想要强纳我为妾,我只好借口已经定亲,好让完颜铎死了这份心。”
乐昌又惊又气,“这贼子比他父亲更好色,听闻最常去的地方便是红柳坊。”
“殿下,母亲曾给我定过一门亲事。”檀汐稍顿道:“那人便是周筹的儿子,周时雍。”
“竟是他!”乐昌先是大吃一惊,转念便理解了,当年周筹和檀冲同守太原城,两家关系密切,交好多年,互为儿女亲家最是正常不过。
檀汐接着道:“说来也巧,周时雍刚好就在上京,且替王爷挡过一剑,对王爷也算有过救命之恩,完颜铎无论如何也不会抢他的未婚妻,于是我便找到周时雍,让他看在当年的情义上,让他替我做挡箭牌。”
公主吃惊道:“他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檀汐微微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我只告诉他我是檀汐,母亲去世后被郦海龙收养,改名郦浮生。其他事情并未吐露。”
乐昌不解道:“既然是挡箭牌,那你为何当真和他成了亲?莫非是他胁迫与你?”
檀汐道:“并非是他胁迫我,逼着我成亲的人是完颜洪。”
乐昌越发惊讶,“此事与他何干?”
“完颜洪给周时雍送了一名女探子到他家里,无奈之下,周时雍声称自己已经定亲,未婚妻善妒容不得人,想以此为由,把女探子送回南天王府,不想弄巧成拙,完颜洪为了让他留下那女探子,逼我立刻嫁到周家。”
檀汐说完,见公主一脸难受,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与他是假成亲,互相利用。”
“原来如此。”乐昌松口气,握住檀汐的手,提醒道:“他虽是大昭人,也与你有过青梅竹马的情谊,可他现在是五间司的司主,你在他身边要千万小心,不能让他知晓我们筹划的事情。”
檀汐道:“殿下放心,他念在两家的旧情上,对我还算信任,并没有怀疑我和丽云堂。”
说着,她忍不住又笑了笑,“有了周时雍夫人这一层身份,以后我与见殿下相见,也更为方便,不必再费心伪装前来送香膏。”
乐昌点了点头,突然压低声道:“阿汐,你替我寻一份见血封喉的毒药来。”
檀汐心里一惊,“殿下要用作何处?”
乐昌咬牙道:“我知道你一心想要杀了完颜冽,替你母亲报仇。我又何尝不想!”
她深吸了口气,恨恨道:“宇文忠离世,我离开北戎已经无望,索性与他一起同归于尽,不必再苟且偷生了。”
檀汐没想到公主竟然起了毒杀完颜冽的念头,忙道:“殿下不可,此事还有转机,离开北戎的事情并非无望,我正在寻找宇文公留下的路线和线人。殿下若和他同归于尽,便再也见不到阿圆了。”
想到日思夜想的女儿,乐昌不禁伤心道:“我活着只是为了阿圆,我给临安府送情报,也是为了让陛下能看顾阿圆,让她不必受人耻笑。”
“殿下再耐心等一等,杀完颜冽并不难,让他死的有用才更好。”
乐昌低声道:“金从玉来找过我,说她有偷鱼符的法子。不过要等长清宫那边有了动静,她才能动手。”
檀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不能带走长清宫的国主,殿下可愿意独自离开北戎?”
乐昌眸光一惊:“你的意思是,抛下国主?”
“我并无此意,只是担心国主出不了长清宫。既然金从玉有办法偷出鱼符,殿下若有机会,不妨先行离开。”
檀汐如此说,一来是试探乐昌的态度,二来是给她希望,打消她和完颜冽同归于尽的念头。
乐昌为难道:“他是我嫡亲的哥哥,”
檀汐忍不住道:“殿下当他是亲哥哥,他可曾当殿下为亲妹妹?”
乐昌脸色微变。
“当年我父兄为国捐躯,国主却迫于淫威要把我和母亲交与完颜冽处置,若不是殿下仗义相救,我和母亲的下场可想而知。”檀汐握住了乐昌的手,“殿下不妨多想想。”
“这,”公主迟疑不决,外面传来了匆匆脚步声。
檀汐低声道:“金娘子回来了。”
乐昌故意提高声量道:“周大人深得王爷信任,郦娘子不妨常来王府走动,陪我叙叙话。”
檀汐坐回客位上,毕恭毕敬道:“蒙娘娘厚爱,妾身能常来陪娘娘叙话,求之不得。”
金娘子笑吟吟的捧着一个首饰盒走到乐昌面前,打开盒盖道:“请娘娘过目,这几样首饰送给郦娘子,不知是否妥当。”
乐昌看了几眼,含笑称赞道:“金娘子好眼光,这几样首饰,最适合郦娘子这般年岁的小娘子佩戴。”
檀汐连忙起身道谢,“多谢王妃娘娘厚爱,妾身无以回报,过几日给娘娘送一些新做的香片。”
乐昌故意打趣道:“郦娘子客气了,只要你家周大人多替王爷尽心尽力地办事,便是回报了。”
金娘子将首饰盒递给檀汐,檀汐接过再次道谢,屈身告退离开春醒园。
走出王府西门,没想到周时雍竟比她先出来,正负手等在墙边。
因是新婚,他今日穿了一身褐红色的锦袍,长身玉立,站在白墙之下,如同一幅画卷,那无法形容的简约浓烈之美,让人难以移目。
檀汐定了定神,疾步走到他跟前,目不斜视地说了声“走吧”。
周时雍看看她手里的首饰盒,问道:“这是公主给你的贺礼?”
檀汐嗯了一声,“我对她说,我昨日成了亲。”
“公主可知道你嫁的夫君是我?”
“知道。”
“你是如何解释的?”
“我告诉她是假成亲。我们互相利用。”
“互相利用?”周时雍先是忍俊不禁,而后,眸光沉沉地看着她,“说来抱歉的很,似乎是我利用郦娘子更多,我并未觉得郦娘子在利用我。”
是吗?檀汐默然片刻,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周时雍道:“公主让我寻一份见血封喉的毒药,打算和完颜冽同归于尽。”
周时雍一惊,“你没有告诉她,杨复留下的东西有了着落?”
檀汐微微摇头,“此事还未确定,我不想给她希望,万一落空,只怕她更难过。”
还有一层用意,她不愿意说出来,她如果说出杨复的事情,必定要带出周时雍,她不想让公主知道这些事。
周时雍何等聪明,从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经看出了她未说出口的顾忌。
他默不作声的望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檀汐垂眸看着手里的首饰盒,“其实我有过几次,想要不管不顾的杀了完颜冽。与他同归于尽又有何妨,只要我能替母亲报了仇。可是我见了公主,慢慢改了主意。”
“公主与她女儿阿圆也有十年未见。支撑公主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能与女儿重聚,为此,她忍辱偷生,强颜欢笑。我母亲定然也是如此,她若活在世上,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活着。所以我不能不管不顾地报仇,不能搭上我自己的性命。我要替我爹娘兄长好好活下去。正因如此,我耐着性子蛰伏在上京半年,只为了寻找更好的时机。”
她抬眸定定看着周时雍,“我替宇文公做事,是想借助他的力量,选择更利我,更安全的复仇方式,既能杀掉完颜冽,我还可以全身而退。现在宇文公死了,我帮你,也是同样的目的。我的确是在利用你。”
不要对我有期待,也不要觉得有亏欠。
这是她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
第38章
周时雍身材高挑,檀汐站在他跟前,需要微微仰着头。
他微垂眼眸,认真地倾听她的肺腑之言,一直听到她说“我的确是在利用你”,神情平静如初,既没有意外,也没有不快,只是眼神渐渐变得幽深难辨。
檀汐本是板着脸,一本正经的对他说话,可是对上他那双能窥探人心的眼眸,莫名其妙,忽地有些心虚,说完不等他回应,便转身朝着迎春街走去。
她说的都是真话,可是真话下面,还有一层真心,用相互利用的幌子掩盖着,她不想被他看破。
时近中午,迎春街上熙熙攘攘,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喧嚣的氛围,反而让人生出一种松懈之感。檀汐每次来见公主都有任务,从未有过闲心逸趣观看街景,今日难得没有要紧事,便留意起街边贩卖的物品。
走到一处岔口时,突然间从旁边的小巷子里窜出来一衣衫褴褛的少年,劈手夺过檀汐手里的首饰盒,掉头就跑。
事发突然,檀汐毫无防备,但她有习武之人的天然反应,扭身展臂,伸手便要去抓那少年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