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时的冲动隐忍回去,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疏离,“天不早了,大人回去睡吧。”
“睡不着。”周时雍负手看向夜空,黯然道:“本想一醉解千愁,酒也被你打了。”
檀汐想了下,“大人请跟我来。”
周时雍略一迟疑,跟着她进了庭院,插上院门。
檀汐回到房里,点了油灯,从包袱里拿出一盒香膏,回头冲他微微颔首,“大人请坐。”
周时雍一看是丽云堂的香膏盒子,不解道:“你要做什么?”
檀汐拧开盖子,意味不明地瞟了他一眼,“给大人涂脂抹粉啊。”
周时雍脸色一变,起身要走。
檀汐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我说笑的。这是丽云堂的宁神膏,有催眠之效。我怕小娃娃晚上闹人,临走拿了一盒备用,没想到琪儿很乖,没用上。”
小娃娃没用上给他用?周时雍有些难堪,扭开脸说“不用”。
“大人试试吧。”檀汐不由分说在他人中上抹了一坨药膏,一股清甜绵软的香味立刻冲入鼻腔。
指尖点到唇上,周时雍心头一跳,想要立即起身,檀汐却挡在他面前,盯着他额头道:“大人脸上有伤口,我给你抹点伤药。”
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她袖管里逸出来,少女纤细窈窕的腰身,正与他视线相平,周时雍心跳加快,目顾其他,“不必了。”
檀汐从荷包里拿出常备的金创药,“那不行。万一周大人毁了容,会怨恨我一辈子。我担不起。”
周时雍抬头看向她,眸光幽幽,“身上也毁了。你就担得起?”
对,肩上还有她刺的伤。檀汐脸上一热,冷声冷气道:“身上看不见,大人多担保吧。”说着又在他额头上抹了一指头金创药,方才退后几步,放他起身。
周时雍心思凌乱地道了声谢,走得飞快,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他也不在乎。反而是檀汐心里有不为人知的介意,他这么好看的脸,万一留了疤就太可惜了。
檀汐并没用过宁神膏,只听云娘说有催眠之效。到了第二天,檀汐吃过早饭,依旧不见周时雍房间有动静,心里不禁起疑,宁神膏的效果当真这么好?她在外面走来走去,厨房里烧火做饭,他居然都不醒?
等了一会儿,眼看要误了上值,她不得不过去叩门,奇怪的是,里面竟没有回应。
“周大人。”檀汐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周时雍躺在床上没有反应,习武之人不至于睡的这么沉。檀汐心里有点慌,疾步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还没碰到他的鼻端,周时雍适时地睁开眼,幽黑的眼眸正对上她慌乱的眼神,他吐了两个字,“没死。”
檀汐没好气道:“那我叫你,怎么不答应。”
周时雍无精打采道:“宁神膏不管用,我一夜未眠,刚有睡意。”
檀汐道:“我怕你误了上值。”
“今日休沐。”
“你昨日怎么不说,早知道我不叫你了。”檀汐打算出去让他接着睡,周时雍却撑着额头坐起来,悻悻道:“算了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檀汐留意看了一下他额角,师父给的金创药就是好,那道伤口看上去已经无碍。
“我做了早饭,温在锅里。”走到门口,她又毫无负担地扔了一句话,“你将就吃吧,我不会做饭。”爱吃不吃的意味很浓。
周时雍道了声谢,去了厨房舀水洗漱,顺便瞟了一眼锅内。
一碗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糊状物,漂放在热水里。这能吃?周时雍眉头抽了一下,转念又往好处想,看来她师父对她不错,把她照顾的很好,没让她做过活计,所以她才有如此“好手艺”。
周时雍在军中受过锤炼,吃过苦头,饮食上倒也不挑,洗漱之后,从热水里端起那一碗看不出名堂的东西,吃了几口,发现这“早饭”卖相不好,口感倒也还行,不至于难以下咽。
接着往好处想,她倒是颇有做饭天赋。
吃罢饭,他洗了碗筷正准备放进碗柜,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时雍一转脸,手里的碗差点没掉到地上。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落魄粗糙的中年男人,若不是见“他”手里提着包袱,险些没认出来是郦浮生。
周时雍啼笑皆非,“你穿这样怎么行,别人见到我抱着一个男人同骑一匹马,成何体统。”且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檀汐撇撇嘴,反唇相讥,“见到你抱着一个娘子岂不是更伤风败俗?”
周时雍正色道:“那倒不会,顶多是骂一句风流鬼,但不会觉得奇怪。”
檀汐想想也对,于是转身回房换回女装,带上帷帽。
吴慎骑走了一匹马,两人只能共乘一骑,檀汐心无杂念,坐在周时雍面前时,神色自然,反而是周时雍手持缰绳很不自在,幸好檀汐腰肢很细,不会碰到他的臂膀,可帷帽的面纱却不听话,软软拂到他下颌上。
她白皙如玉的脖颈在面纱下时隐时现,一股隐隐约约的清香,时断时续的飘过来。
山路颠簸,马背如浮舟,一种类似醉意和睡意的感觉飘然涌上来,一夜未眠的身体像是浮在一场梦里。不愿意醒过来的梦,没有血,没有屠杀。没有刀口舔血的恐惧,没有腹背受敌的惶恐。只有温软的身体,春波秋水的轻抚,漫天梨花的清香。
可惜,梦总归是要醒的。
周时雍在红柳坊附近的僻静路口,把檀汐放下马,顺便说道:“我去财神庙,你晚上过来找我。”
檀汐撩开面纱,不满道:“既然你去财神庙,方才在玉树街怎么不把我放下来。”多跑了两条街,她还得再绕回去。
周时雍低头飞快扫了她一眼,目视前方道:“忘了。”
檀汐转身往回走,突然想到他在上京十年,怎么会忘了路。难道是故意的?
莫非……是想要和她同骑的时间久一些,故意走错了路?
檀汐果断掐了这个想法,在心里默念,自己来上京是为了报仇,报完仇就走,不要顾念旧情,不要和他相认,也不要和他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周时雍到了财神庙,在朝向墨玉楼的方向挂了一块红绸。不多时,赫连音音裹得严严实实地来到财神庙的后墙边,两人约好的见面之地。
周时雍开门见山道:“眼下有一个报仇的机会,不知夫人可愿意相助。”
赫连音音咬牙恨道:“只要能杀了完颜洪,我愿意做任何事。”
周时雍道:“请夫人放心,我绝不会让夫人涉险,只需夫人做几件事。事成之后,我会送夫人离开上京和灵珠团聚。”
赫连音音点头,“妾任凭大人差遣。”
周时雍:“请问夫人可还留有乌大人的手书?”
“有,存放在我娘家。”
“那好,请夫人尽快找到交给我。”
除掉完颜洪的第一步棋,便是拿到乌敏的手书,模仿他的笔迹写一份药方。
赫连音音突然道:“大人救下灵珠,妾感激不尽。但是有一件事,妾一直想不通。”
“夫人请讲。”
赫连音音目光灼灼看向他,“敢问当年,大人是怎么找到乌敏的?”
周时雍知道她心里所想,容色坦荡道:“并非是因为我绑架了乌大人,所以才清楚他被关在何处。而是因为我母亲发病的厉害时,我会把她送到小龙山的一处别院,以防她伤到人。我对小龙山的地形十分熟悉,加之我父亲教过我如何辨认足迹和马蹄,从军之后又学过追踪敌迹之术,所以我在山里寻到乌大人。夫人若是不信,可随我去一趟小龙山,看看是否如我说,在山里有一处别院。”
赫连音音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其实,即便当年是周大人绑架了乌敏,我也不会怨恨。害死乌家满门的人,是完颜洪。”
“那就请夫人拭目以待。”周时雍眯起双眸,凌厉的寒气从眸中透出,“我会让夫人亲眼见到他是怎么死的。”
第21章
檀汐到过几次周家,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说完事情立刻就走,周时雍也从未和她客套过,今日却一反常态,在书房里摆出待客之道,桌上不仅煮着茶水,还摆着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
“郦娘子来了几次都不曾好好招待,实在失礼。”
大约是白天补过觉,他恢复了一贯的俊朗潇洒,英姿勃勃之态,灯火之下,双眸分外雪亮锋锐,只是声音还略有些暗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是打算要招揽她吧?檀汐心里暗暗一哂,选择先下手为强。
她瞬即端起一副疏远客气的架势,不卑不亢道:“大人客气。宇文公已经不在,日后大人的忙,我可能也帮不上了。”
周时雍不动声色问:“娘子此话何意?”
檀汐也不和他绕圈子,直言不讳道:“我不愿做大昭的间谍,也不愿意替李隆卖命。”
周时雍对此并不觉意外,波澜不惊地倒了一杯茶,轻巧地推至她手边,“我并无招揽之意,只是请郦娘子帮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