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间_是今【完结】(23)

  两人带着孩子立刻离开路州,马不停蹄赶到上京郊外的小龙山。

  路上吴慎曾对檀汐说过,此处有他表哥置办的一处小院,周母若是犯病的厉害,便会来此暂住,以免发狂时伤到捷音和家里下人。周时雍让他们带着孩子,暂且在此隐蔽几日等候消息。

  这座半新不旧的宅院,建在偏僻隐秘的林中,四周杳无人烟,静到了极致,林中偶尔响起几声雀鸣,都会让人陡然一惊。

  檀汐四下看了看,“这里如此幽静,你姑姑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吴慎从墙头的青瓦下拿出钥匙,苦笑道:“姑母发狂起来,提刀乱砍,扔东西打人,根本不知道害怕,都是别人怕她。表哥迫不得已,才找了这么个地方,以免她伤到人。”

  檀汐怕周时雍生疑,一直忍着没问周母的病,可是今日再听吴慎提起,忍不住道:“你姑姑何时得了疯病?”

  吴慎道:“捷音还有个哥哥,叫捷定。太原城破的时候,捷定就死在我姑姑眼前,从那儿以后,她就患了疯病,时不时发作。”

  捷定死了?檀汐脑子轰然一响,生出一阵眩晕之感。那个叫她阿汐姐姐的玉雪可爱的小郎君,买了糖葫芦要给她第一口,说姐姐年长先吃。

  她木雕一般怔怔看着吴慎。当年他们抵达汴京之后,她亲眼看见,周时雍将母亲和弟妹送去伯父家中,捷定怎么又会出现在太原城?

  她艰涩地开口,“捷定怎么死的?”

  “太原久攻不下,直到汴京城破,完颜洪拿着国主手谕,命我姑父打开城门。我姑父依旧拒不投敌,不肯受命,要和北戎死战到底。完颜洪便把我姑姑和弟妹绑到了城下作为人质。”

  檀汐困惑不解,她们不是在汴京么?难道又被押回了太原?

  “完颜洪为了逼姑父投降,当着姑姑的面,砍下了捷定的头。捷定是我姑姑最爱的孩子,不,见过他的人,没有人不喜欢他的。”

  檀汐忍着心口炸开的剧痛,狠狠咬着自己的唇角。

  吴慎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我姑姑当场就疯了。刀架到捷音脖子上的时候,表哥夺下我姑父手里的刀,扔到了城下。”

  檀汐颤着手指,弯腰放下了宇文琪,嘴角已被她咬破,嘴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吴慎抹了一把脸,“我去烧水做饭。你累了先歇会儿。”

  檀汐慢慢在石凳上坐下来,她此刻已经确定无疑,周筹和周时雍,不是各为其主,而是同仇敌忾。周筹铁骨铮铮,即便完颜洪拿到了国主的手书,他也宁死不降,他不会心甘情愿为大齐效力,他一定会伺机报仇雪恨。周时雍更会如此,所以他成为孤雁,蛰伏枢密院,接近完颜冽,也是为了复仇。

  难怪完颜冽信任重用周时雍。这份信任和重用,不全是因为周时雍为他挡了一剑,救了他一回,而是因为他知道完颜洪杀了他的弟弟,逼疯了他的母亲,亡国之恨可以不顾,可是家仇怎么能忘?他认定周时雍心里一定会记着这份仇,会血债血偿,所以周时雍会是一把很好的剑,用来对付完颜洪。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惨,父兄战死,母亲被害,可是周时雍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弟弟惨死,母亲发疯,父亲在大齐为相,与大昭为敌,他做了敌国的臣子,替敌国效命。檀家父子,好歹是忠臣良将。千秋万代之后,周家父子留在史书上的,或许都是恶臭的骂名。

  她抱着宇文琪,看着简陋的庭院,留着残雪的石砖,吸进的每一口冰凉寒气,都像是一把冰刃扎进心口。

  吴慎去厨房做了饭菜端来客堂,发现檀汐正用竹哨吹着小曲,哄着睡醒了的宇文琪。

  小娃娃很乖巧,瞪着一双大眼睛,听得很专心。

  吴慎情不自禁道:“这曲子好熟悉,我听过。”

  檀汐停下来,低声道:“童谣都差不多。”

  “我真的听过。”吴慎挠挠头,遗憾道:“想不起来了。”

  檀汐将竹哨握在掌心里,她吹的不是童谣,是哥哥们经常哼的曲子。

  吴慎道:“吃过饭后,我去一趟驿站,给表哥说一声事情办成了。”

  檀汐点点头,取下宇文琪脖子里挂着的银锁递给吴慎,“你把这个带给周时雍,让他方便的时候转交给他娘亲,说孩子一切都好,免得她着急挂心。”

  吴慎迟疑道:“要不,你去驿站?我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害怕?”

  檀汐解下腰里的长剑,清冷一笑,“你看我像是会怕的人吗?”

  她的剑,等饮敌人的血已久。

  第18章

  小龙山和城外的驿站相距不远,吴慎去了一个时辰,回来后告知檀汐,完颜洪已经派人赶去了路州。

  檀汐看向一旁玩耍的宇文琪道:“孩子怎么办,要送回去吗?”

  吴慎摇头,“表哥让我们先把他藏在这里。”

  檀汐不忍道:“他爹娘肯定急死了。”

  吴慎无奈道:“等两天再说。现在情势不明,孩子藏在这里反而安全。”

  檀汐从吴慎的语气中听出一些不妙,忙问:“周时雍还说了什么?”

  吴慎道:“表哥没说什么,正忙着和五间司的人一起商议如何找出刺客。”

  檀汐暗暗思忖。家眷里混入四名刺客只是博尔贴的一面之词,如果真的有刺客,周时雍能否从百十人里找出来?若是找不出来怎么办?如果压根就没有刺客呢?他又该如何交差?

  檀汐左思右想,感觉此事十分棘手,根本没有两全之策。周时雍想要保全所有人根本不可能。这群家眷即便暂时逃过了被活活烧死的噩运,接下来面临的境况,并不容乐观。恐怕最好的结局就是,只死四个人。

  连都在云城驿站等到半夜,还未等到汉臣家眷,翌日一早立刻派人前往路州打听消息,得知宇文家丢了一个孩子,所以没有按时上路,看情形要在路州停留几日寻找孩子。

  事情有变,连都不敢擅作主张,忙派人回京请示完颜冽,是否要改在路州驿站动手。可惜,等连都收到新的指令,带人赶到路州时,完颜洪派去的亲卫已经押着汉臣家眷离开了路州。

  一行人经过云城未做停留,连夜抵达上京驿站时,已过亥时。天寒地冻人歇的早,驿站里一片寂静。

  周时雍满腹心事,独坐灯下,突然听见驿站大门被拍的震天响。他出门一看外面火把通明,车马喧嚣,便知道家眷们已经连夜到了,转身去叫韩云霄等人,准备清点人数,登记造册。

  驿丞睡眼惺忪地被人从被窝里喊起来,手忙脚乱地安排住处,准备吃食,一时间驿站内忙的人仰马翻,好一通闹腾。

  惠娘还没找到孩子便被逼着上路,一路上哭的肝肠寸断。登记名册时,她见五间司的司尉对周时雍恭恭敬敬,称呼他周大人,知晓他是此处管事人,立刻扑过来哭诉孩子在路州被绑架一事,恳求周时雍将消息报给宇文忠,立刻送赎金前往路州赎回孩子。

  周时雍初时不予搭理,后假装被她哭闹地心烦,这才无奈答应明早城门一开就立刻派人去宇文府送信。

  折腾到后半夜,驿站才重回平静。汉臣家眷被护卫看管起来,不得随意走动,形同圈禁。

  宇文忠翌日接到驿站里传来的消息,急忙筹措赎金,带着银票匆匆赶到驿站。

  周时雍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拒绝宇文忠和家人见面细问详情,只是吩咐手下,去后院通知宇文忠的家人,赎金已送到。

  可赎金到了,孩子还没回来。宇文忠急道:“周大人能否让犬子带赎金折回路州,把孩子救出来。”

  周时雍冷面无情道:“这些汉臣家眷里混有大昭的奸细,在未查出奸细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驿站。”

  韩云霄是做父母的人,见不得丢孩子的事,出言劝道:“周大人,我看不如派两名司尉过去吧。耽搁久了绑匪见不到赎金可能要撕票。”

  周时雍这才顺水推舟道:“请韩大人去挑两个可靠的司尉,可别让这两人把赎金给贪了。”

  “谅他们也不敢。”韩云霄起身出去找人。

  屋内只剩下宇文忠和周时雍。周时雍这才有机会将事情始末告知宇文忠。

  宇文忠又惊又怒道:“都说完颜洪阴狠毒辣,杀人如麻,看来完颜冽的狠毒也与之不相上下。”

  周时雍低声道:“我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孩子一切安好,请宇文公放心。”

  “我不便久留,这就回去。你见机行事,切记先保住你自己,不要让他们疑心到你。”

  宇文忠刚刚走出后院,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高呼,“王爷来了。”

  宇文忠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周时雍,周时雍下颌微抬,示意他先去,自己转身去找韩云霄。

  出乎意料的是,来的竟然是南天王完颜洪。

  完颜洪是郎主长子,已年过五旬,身形佝偻,无须无眉,面相十分凶邪。据传,郎主不喜其相貌而迟迟不愿意立为太子。相反,完颜冽仪表堂堂,不怒而威,颇有帝王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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