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情况紧急,时间紧迫,他也未敢立刻前往宇文府,而是先回了周家。
在书房里静坐片刻之后,周时雍让吴慎悄悄出去,在周府四周查探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也无人蹲守,他这才换上夜行衣,带着吴慎一起前往宇文府。
吴慎不解他今夜为何如此谨慎小心,周时雍解释了原由,吴慎的反应如他一样,难以置信。“是谁伪造的信件?”
周时雍:“有可能是完颜洪,也可能是来自大昭。”
吴慎:“完颜冽有何打算?”
“完颜冽现在半信半疑,所以让我先秘密查探。”
周时雍此行格外谨慎,到了宇文府后院,他翻墙而入,留下吴慎守在外面替他望风。
宇文忠正在书房里整理书卷,见周时雍毫无预兆地深夜来访,必定是有急事,连忙插上门栓系上铃铛,问道:“出了什么事?”
时间紧迫,周时雍开门见山把事情说了一遍。
宇文忠震惊道:“我没有写过这封信。”
周时雍道:“我知道那封信不是宇文公所书,可字迹的确和宇文公一样。郎主比对过笔迹,已起了疑心。所幸完颜冽还未完全相信,将我叫到王府去,命我先不要声张。”
宇文忠握拳抵在颌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致尧,此事有些蹊跷。这封信虽不是我所写,但内容却和我两个月前写给陛下的信很相似。”
周时雍忙问:“宇文公信中写了什么?”
宇文忠道:“当年陛下派我来上京,是为了接回国主。我留在北戎做官,一来是给陛下收集情报,通风报信,二来也是为了营救国主。这些年来,我和孤雁打点收买了长清宫的一些人,营救之事终于有了眉目。所以写信给陛下,让皇城司安排一些武功高强的人,混在来往大昭与北戎之间的商队里,前来接应国主。”
周时雍愣住了,想要伪造一份密信揭露宇文忠是大昭奸细有很多种方式,为何会那么巧?信中内容,竟然都是派间谍混入北戎,营救国主。不同之处只是间谍混在家眷里,还是混在商队里。
宇文忠问道:“这封信是怎么来的?”
周时雍摇头,“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是从郎主手里,交给了完颜冽。”
宇文忠皱眉:“这就奇怪了。这封信不仅内容蹊跷,来路也蹊跷。”
周时雍道:“五间司根本不曾收到这份信,所以我怀疑并非是由身在临安的北戎细作传到上京来的。”
北戎间谍在大昭收集的谍报,会先报送至汴京行枢密院,由副司主博尔贴辨别真伪之后,再报送至五间司。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军情急报,才会由汴京行枢密院直达上京枢密院,不经手五间司。即便汉臣家眷里真的混有刺客,也要数日才到上京,所以,这封密信的内容并非十万火急,按照规程,这份密信如果是间谍上报的情报,应当是先到五间司才对。怎么会直接到了郎主手里?
宇文忠道:“难道是完颜洪伪造的密信?”
周时雍道:“完颜冽也有此怀疑,所以暂时未派人来搜查府上。还请宇文公今夜做一些准备,将一些不该留的东西毁掉。”
宇文忠神情凝重,“完颜洪一直仇恨汉臣,如果他想要拿我开刀,来对付完颜冽,必定是做足了准备,要置我于死地。致尧,我有几样东西要交给你,你稍候片刻,我去取来。”
周时雍明白宇文忠是要做最坏的打算,心里有些难受。
宇文忠解下门后铃铛,举着灯走出书房,从台阶下的一块青砖里,取出一包东西。
周时雍接过他手里的灯,重新关好房门。
宇文忠在桌子上打开了油纸包,里面是一本字检,还有一枚印章。
宇文忠打开字检,将夹在其中的一块白色绢布递给了周时雍,“这是孤雁的血书签名。”
周时雍轻轻展开绢布,李宣林,魏贺,杨复,孟良辰,暗红的血字撞进眼中。
他早就知道孤雁的存在,但是时至今日才知道孤雁们是谁。
宇文忠将小小的印章递给他,“这是临行前,陛下送与我的一枚特制印章,我送往临安的书信,除了用字检加密,还会盖上这印章,用火烘烤才会显现。”
周时雍看见印章上的两个字“首丘”,冲口吟道:“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宇文忠点了点头,双眸含泪道:“陛下是想用这枚印章提醒我。不可忘了大昭,不可忘了故土。”
周时雍沉声道:“致尧从未忘记。”
宇文忠紧紧抓住周时雍的手,声音微颤,“临安那边,只有陛下和指挥使裴荣宣知道首丘是谁。我把孤雁交给你,把首丘也交给你,若我这次不能脱身。日后,你便是首丘。”
周时雍心如刀绞地望着须发斑白的宇文忠,不知如何开口,手里那一枚小小印章重若千斤。
宇文忠拍了拍他的胳臂,坦然一笑:“我早就做了殉国的打算。若不是完颜冽,十年前我就死了,苟活至今,唯一遗憾便是未能救出国主。”
周时雍安慰道:“郎主没有将这封信公开,完颜冽也没有立刻命五间司审讯,说明事情还有转机,请宇文公多保重。”
宇文忠将东西仔细包好,郑重其事地交给他,“你快走吧。对了,你速去告知丽云堂,这些日子切勿再来,公主那边也不要走动。”
周时雍将油纸包塞在怀里,告辞离去。
到了丽云堂,吴慎依旧守在外面。周时雍轻轻跃过院墙,站在庭院里吹了一声竹哨。
此时已是深夜,云娘早早熄灯入睡,幸好檀汐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听见竹哨打开房门,见到一身夜行衣,深夜出现的周时雍,微微一怔。
“出了什么事?”她敏锐的先发问,直觉有要紧事发生。
周时雍言简意赅道:“宇文公那边出了事,你们近日不可再去宇文府。公主那边最好也不要走动。”
檀汐下意识问:“北戎发现了他的身份?”
周时雍点头,将密信之事告知了檀汐。
檀汐震惊之余,忙问:“你可有办法替宇文公开脱?”
周时雍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叛臣和降臣永远不会真正取得北戎的信任。即便我替完颜冽挡了一剑,也并不能确保他对我不抱有疑心。宇文公出了这样的事,只会越发会勾起他们对汉臣的防备和猜疑。明面上,我只能公事公办,绝不能替他开脱,否则连我都要被怀疑。”
他现在身负重任,宇文忠把孤雁和首丘都交给了他。他只有先自保,才有可能保住宇文忠。
檀汐急忙道:“能否让宇文公连夜出城,离开上京。”
“眼下他只是被怀疑,若是连夜潜逃,便坐实了他就是间谍,而且我也会被牵连,完颜冽一定猜测是我通风报信。”
“那怎么办?”
周时雍道:“现在只有两个办法可以洗清宇文公的嫌疑。一是,找出写这份密信的人。二是,汉臣的家眷里根本没有间谍。”
“第一件事十分棘手。因为只有郎主知道这封信的来处。我无从得知密信来源,也就无法查出真正写信之人。第二个办法,只能等汉臣们的家眷到了上京,才能知道是否可行。”
而周时雍现在最为担心的就是,万一那些家眷里,当真混有间谍,那宇文忠就百口莫辩,难以脱身了。
檀汐吃惊道:“陛下当真把汉臣们的家眷送到上京来?那公主之女呢?”
“完颜冽没有提到徐娘子,只说汉臣们的家眷不日即将抵达上京。”
檀汐气道:“陛下为何要把孤雁的家眷送来?”
周时雍道:“在上京为官的汉臣有十几位,只有少数几人做了孤雁。有些人是真的降了北戎。如果陛下只送了其他人的家眷,单单留下孤雁的家眷,郎主必定疑心。”
檀汐嗤了一声,“陛下若真心愿意保护孤雁的家人,索性把所有汉臣的家眷全都留在大昭,不必听从郎主的指令。他堂堂大昭天子,为何要对郎主言听计从?”
周时雍默然不语,他何尝没有在心里腹诽过。送孤雁的家眷来上京,无异于送了一批人质。
檀汐冷笑,“我还以为这位新皇会比李徽好一些,原来都是一路货色。”
“郦娘子何出此言?”
檀汐冷冷道:“周大人想必也认识太原副都总管,建武军节度使檀冲吧。”
周时雍心里一沉,“自然认识。”
“檀家满门忠烈,为了大昭血战而死。汴京城破时,完颜冽让李徽交出檀冲的妻女,他二话不说就把人交了出去。李徽做过的事情,如今李隆也原封不动的照搬,将孤雁的家人拱手献给北戎。不愧是一家人。”
檀汐声冷如冰,“周大人,我劝你清醒一些。你为了大昭,卧薪尝胆,刀尖舔血,或许有一天,就被你的陛下给卖了。
周时雍垂眸不语,暗夜如同死一般的寂静,一种无声无息的冷,渗入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