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誊写这十年间所有生间的名单?”
“其实我要找的只是一个人。”周时雍一字一顿道,“郭运。”
听见这个名字,檀汐心里瞬即泛起一阵深恶痛绝的厌恨。
大昭应该无人不知郭运。十年前,北戎大军兵临城下,京城危在旦夕,几路援兵皆被截断。朝臣分为两派,主战和主和吵成一团,皇帝六神无主,就在这时,兵部尚书给皇帝请来了一位神仙。他原本是京畿卫的一名兵卒,精通奇门遁甲,善于幻术。
他在宫里表演了点豆成兵,呼风唤雨之术,号称能施展六甲大法,生擒北天王完颜冽,还能扫荡十万北戎军,解汴京之围,所需要的条件仅仅是七千七百七十七个生辰八字有特点的人,组成六甲天兵。
病急乱投医,国主对此深信不疑,任命郭运为护国将军,赐给他金银玉帛,让他在城内招募兵员,组成六甲天兵。郭运将这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分为六甲,分别着红衣,绿衣,白衣,蓝衣,黑衣,紫衣,号称神兵,可以看见北戎敌兵,而敌兵却看不见他们。
郭运让守城士兵离开城郭,不得窥探他施法,然后打开宣化门,让六甲神兵出战。可惜的是,那些被皇帝和朝臣寄予厚望的六甲天兵,不仅不堪一击,其中还混入了北戎间谍,他们里应外合,将围困京城的北戎兵迎进城内。半日之内,汴京城破。
神仙郭运消失的无影无踪。十年过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檀汐皱眉问道:“他还活着?”
“完颜冽有一次酒后失言对公主说,论间谍之首功,非郭运莫属。北戎能攻下汴京城,郭运居功甚伟。若他死了,郎主必会嘉奖追封。既然数年没有动静,那就说明他还活着。”
檀汐不解,“既然只要郭运一人,为何要誊写所有生间的名字。十年前应该是北戎派往大昭间谍最多的时段,若是人数太多,恐怕一时半会誊写不完。”
“因为郭运是个化名。不过,密档里会存有他的信息,对照年龄经历,必能找到他。”
周时雍星眸微眯,聚起一道寒光,“找到他不是最终目的,我要找出藏在朝廷里的内奸。当年若无人做内应,他不会被举荐到兵部尚书跟前,也不可能取得国主的信任。城破之后,百姓对他恨之入骨,掘地三尺要找到他,将其千刀万剐,朝臣们也四处寻找他的下落。如果城内没有大昭人做内应,郭运不可能凭空消失。”
两人正说话,突然外面的吴慎喊了一声,“捷音你怎么来了?”
周时雍立刻止声。
外面响起小女郎清脆的话语声,“表哥,我有事要告诉大哥哥。”
“大哥正在沐浴,你明日再说吧。”
“骗人,大哥怎么会在书房沐浴。”捷音不信他的话,径直走到书房门口。
吴慎急忙上前阻拦,可男女有别,即便是表兄妹,他也不敢实打实地去拉扯捷音。
捷音心里有急事,提着裙子迈上台阶,眼看就要推开房门。
书房只有书案,书柜和几把椅子,一览无余,无处藏人。唯有书柜侧面,可以勉强挡住一个人,只要捷音不进入房内,只站在门口,便不会发现。
周时雍立刻抓住檀汐的手腕,将她推到了书柜侧面,然后阔步上前,抬手挡住了房门。
“有何事这么急?”
捷音气急道:“大哥,娘最近两天又开始犯病,连我都不认得了。也不知道你天天在忙些什么,白日里都见不到人。”
吴慎笑呵呵道:“大哥新官上任,自然是忙于公事。我明日去请大夫来。”
捷音嘟着嘴道:“你请的大夫没有大哥请的管用。”
周时雍柔声道:“好,明天我亲自去请大夫来。你早些歇息吧。”
捷音点点头,本打算要走,突然看见书案上有一个女子的荷包。她瞪着圆乎乎的大眼睛好奇道:“那是谁的东西?你房里有女人?”说着,便伸头就要往书房里进。
周时雍用胳膊挡住她,正色道:“胡说,那是一桩物证。”
捷音跺脚哼了一声,“我才不信。你和表哥都是骗子。”
吴慎一脸冤枉,“我怎么就是骗子了?”
捷音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大哥在洗澡么?”
吴慎:“……”
捷音撅着嘴气呼呼走了。
周时雍关上房门转过身来,檀汐已从书架旁走出。
她负手站在书案前,神色莫测地望着他,然后从背后拿出一副卷轴。
藏在书柜背后的这幅画,系卷轴的丝带是萧令姿惯常所用的发带,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檀汐挑了挑漆黑秀丽的长眉,“令妹说的没错,大人的确是个骗子。”
第9章
“周时雍弯起手指碰了下鼻端,面不改色道:“我忘了随手塞在哪儿,只好谎称烧掉了。”
鬼才信。檀汐瞪了他一眼,拿着卷轴走到他身边,冷声道:“请大人再三斟酌,好生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请郦娘子放心,既已同舟,自当和衷共济。”周时雍极有风度地替她打开房门,送她出去。
檀汐停步,语气生冷地扔了句话,“大人切记,这是你的任务,万一失手,我可不会为了保住大人而牺牲自己。”说罢踩上廊檐下横栏,纵身一跃,瞬即不见身影。
吴慎目瞪口呆道:“功夫不错啊。”
周时雍故意道:“你若是功夫好,我何须让她做帮手。你方才也听见了,万一失手,她便弃我不顾。”
吴慎不服,“我只是轻功差一些,拳脚功夫那里不行了。”
周时雍调侃道:“轻功逃跑的时候最管用。否则抓住你和抓住我有何区别?”
吴慎强行挽尊道:“总要有人做外应吧。”
周时雍拍拍他的肩膀,“没错,这些年多亏有你帮我。”
回到书房,他静坐了半个时辰,在脑中将所有筹划一一过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纰漏,方才就寝。
韩云霄上下值一向守时,翌日准点踏进公房,没想到周时雍已在生间司的正堂内等他多时。
难道大清早的就有公务不成?韩云霄愣了一下,干笑道:“周大人早啊。”
周时雍面带急色道:“昨夜母亲犯病,我急着要去医馆请大夫,故而来得早了些。若是上峰突然来了指令,还请韩大人帮忙支应一番。我去一趟医馆便回,拜托了。”
韩云霄忙道:“无妨无妨,同僚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周大人请自便。”
他丝毫未怀疑周时雍来到他的公房里有什么意图,只以为他是急不可待的等他来上值,好脱身去医馆替母亲请大夫。
周时雍的母亲患有疯症在五间司不是什么秘密,在他未任司主之前,便时常临时告假要去医馆请大夫。据说周母发狂起来,还曾拿刀乱砍。所以周时雍拖到二十五岁还未成亲。正经好人家的女郎谁肯侍奉一位疯婆婆。
周时雍去医馆请了大夫回家,顺便告诉吴慎,让他下午将准备好的告发信从墙外扔进五间司前院。
吴慎悄声问道:“确定今日动手?”
周时雍点头,“我已在韩云霄的锁眼上留了味道,天色一黑你便去丽云堂叫上郦娘子,以我在签押房里亮灯为信,让她翻墙进来,切记提醒她,墙下有铁蒺藜。你在外面接应,不可擅自进来。”
吴慎点头,“好,我知道了。”
周时雍回到五间司,带了一份鸡内金酥饼和山楂消食丸,前去向韩云霄致谢。
“这是医馆所制的药食,可治小儿积食。我记得韩大人曾提过,家中幼子时常积食,不妨试试这个。”
“多谢多谢,某不过随口一提,大人竟然记在心里。”韩云霄虚情假意地关心了一番周母的病情。
周时雍与他客套两句后回了自己的公房。
韩小成看见那两样东西,忍不住道:“他倒是挺会做人的。”
韩云霄酸笑一声,“不然也不会得了北天王的青眼。”
韩小成不敢接话,只能暗暗嗟叹叔父背后无人,另外一位副司主博尔贴的后台是完颜洪,前任司主两个月前遇刺身亡,就算不是周时雍上位,只怕也轮不到韩云霄。
当日下午,五间司的前庭值卫在院子里捡到一份来路不明的信,告发恒昌赌坊的一位常客徐老末和曹利金有金钱瓜葛,可能和曹利金的死有关,因他原先在大昭曾杀过人,身负命案。
值卫一看告发信牵扯到人命,急忙送进内院。周时雍吩咐易江立刻带人去找徐老末,将人提到五间司来。
天黑时分,易江方才将徐老末找到,带到了五间司。此刻已到了下值时间,韩云霄家里一家老小等着他用饭,周时雍便贴心的让韩云霄先走,他留下来讯问即可。
韩云霄查过生间司名册,曹利金不过一无名小卒,当年潜入凉州也未曾立下功劳,所以对他之死不甚上心,查了几日没有线索便准备交还给上京县的捕快去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