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智齿_怀南小山【完结+番外】(33)

  ……

  谢琢赶到医院的时候,老爷子正在做脑部检查,人被推进去了。

  他远远就看见了人群中静坐的苏玉。

  苏玉没注意到有人过来,戴了耳机可能在听什么东西,没有抬头,谢琢就没跟她说话,匆忙地推了门进去。

  “家属在外面等。”医生说。

  他意识到失礼,往后退了一点:“抱歉,谢昭义在不在。”

  医生往里面隔间点了一下:“正在做CT。”

  谢琢沉默两秒,稍稍安定下来,点头:“谢谢。”

  等他再出来,苏玉已经站了起来,她看了看谢琢,抿出一点复杂的表情。

  谢琢问她爷爷的状况:“是摔倒了吗?”

  “不是。”

  紧接着,苏玉给他讲了来龙去脉,从老爷子砸了人家的小摊开始说,整个过程中,谢琢听得还算平静,只不过听着听着,稍微皱起了眉。

  不论如何,苏玉这个时候不该多问。

  爷爷的病情,爷爷的过去,她只是客观地陈述完,就安静了下来。

  谢琢想了一想,又问她:“为什么跟别人起冲突?”

  苏玉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个炸糙米的大叔,而且两个人看起来是不认识的。”

  他皱眉:“什么糙米?”

  苏玉想了半天,怎么给他形容呢:“就是……我们小时候吃的那种,把糙米放到一个大大的锅里,摇一摇,然后砰一下炸开。”

  谢琢听完,神色复杂,久久没有说话。

  苏玉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

  她可以再解释一遍,但是谢琢没再问了。

  他想坐一会儿,然而手去扶旁边的座椅靠背时,掌心是有些脱力的状态。

  苏玉下意识想搀一下,怕他握了空摔倒,但下一秒就缩回手,也是下意识的。

  好像一靠近,就会被他的结界挡开。

  “谢琢。”彼此安静了很久,久到他大概都忘了她的存在,苏玉轻轻地喊他一声,提醒他自己还在,然后说,“我走了。”

  谢琢看她。

  苏玉解释:“我作业还没做完呢。”

  他说:“司机在楼下,我让他送你回去。”

  她摇着头说不用。

  谢琢的脑子里很混乱,见她急着要离开,也没有勉强苏玉,他妥协地点点头,甚至忘了好好地道谢。

  -

  下一周,苏玉回到学校。

  对于谢琢的家事,她心中自然有好奇,不过人家不跟她说,她什么都不好问。只是看谢琢的状态还可以,他在教室的话就做题,偶尔下去打打球,和平常无异。

  苏玉猜测,他爷爷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可能真的是……精神上的问题。

  最近班级的氛围很沉静,静到有些压抑。

  不久,她注意到徐一尘的位置又空了,每天去后面倒几次水,谢琢大多数时间在低头做题。

  他看不到她。

  几天后又是不上晚自习的周五,苏玉照常去跑步,到了那个北湖附近的便利店停下。

  她习惯性地在这儿买瓶水。

  又一次在这里,苏玉见到了消失好几天的徐一尘。

  苏玉脸上带点笑,正要打招呼的时候,她倏然看到了徐一尘手臂上戴的黑色孝布。

  苏玉心头一悸,突然觉得,她这个时候现身是很不合适的。

  徐一尘或许不想看见熟人。

  而对她来说,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种场面呢?她想不到。

  苏玉嘴巴笨,不懂得安慰人,尤其是这种根本安慰不好的事情。

  她为难到喉咙口都有些哽咽,苏玉慌里慌张地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在徐一尘看过来之前,她背过身去假意挑选商品,然而、对方还是注意到了她。

  “苏玉?”

  徐一尘走过来,说:“好巧啊,上次就在这儿看见你。”

  苏玉心下觉得,避开不谈也不合适,她尽量委婉地提及,说:“你这几天没去学校,是因为家里的事吗?”

  徐一尘倒是并不避讳,他低眸看了看手臂上那块布,说:“妈妈走了。”

  “……”

  苏玉默了默:“节哀顺变。”

  他强撑着笑了一下:“生了很久的病,对她来说一定是解脱。”

  苏玉眼眶一热,慢慢地,她低头说对。

  徐一尘说他家就住这附近,问苏玉要不要去坐坐,苏玉当他客气,没应下,但也陪他走了一段路。

  他说他妈妈过年开始就不行了,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当时徐家人已经不打算手术了,但是谢琢又多帮了他一次,帮他凑齐了那一次动手术的钱。这几年,谢琢接济了他很多回,他跟家里要钱,他们都知道,谢琢的爸爸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徐妈妈在病床上支撑很久。

  “可是我们家人都说,升米恩,斗米仇,不要人家非亲非故的接济。

  “所以后来,他就卖了很多自己的东西,他的钱跟他的父母无关,不要我还的。”

  说到这儿,苏玉想起某一天晚上,谢琢对着电话说一些“暧昧不清”的话——

  她恍然,那时他一定在跟徐一尘打电话,说去医院陪他,却被她误以为是暧昧不清。

  以至于苏玉彼时还在心里跟自己作斗争。

  最后,徐一尘轻轻一耸肩,说:“虽然她很想撑到我高考结束,可是命数就是这样子不讲道理,算了。”

  他讲这番遗憾而又脆弱无比的话时,天色沉下来,星月升起。

  难得见这片光污染之下的天空中,还有一点星星的影子。

  徐一尘仰着头看天上,而后,他听见苏玉缓声地说道:

  “你那天说,我们肉眼看到的星星,可能已经死了几千年了。换句话说,逝去几千年的星星也会发出光,一直照着我们,走很远的路,是不是?”

  在女孩子温浅的声线里,他忍不住地红了红眼睛。

  少顷,徐一尘一咬唇角,自如地切换了话题:“对了,他昨天跟我说到你了。”

  “……”

  苏玉在他这句话里,接连地惊了两下。

  第一惊,是徐一尘居然已经可以省略掉谢琢的名字,直接用一个“他”来替代,让第三个人如此自然地进入到他们的话题里。

  这种说法太朦胧了。

  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似的。

  她打心底里希望,一定不要是这样。

  第二惊,谢琢会说到她什么?

  苏玉面露紧张:“什么啊?”

  徐一尘:“你救了他爷爷的事。”

  “救?”苏玉尴尬地红了脸,“算不上啦,我没有那么英勇。”

  她回忆了一番,跟他说真话:“我当时只觉得他很无助,不是生理上的痛苦,可能是心理吧。我不太确定,不过那种情况下,不管谁遇见,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听她这么说,徐一尘也挺吃惊的,他问苏玉:“陈迹舟没跟你说过吗?”

  苏玉讷讷地摇头:“说什么。”

  “谢琢的爷爷是越战老兵。”

  苏玉站在星空底下,在回徐家的方向上,她慢慢地止了步伐,像在听遥远到一个世纪之外的故事。

  “如果我说,这个老爷爷打赢了很多场仗,你是不是会觉得这事很光荣,很值得钦佩?”

  他说着,面带点苦涩的笑,看向苏玉:“可是我要是说,这个老头他杀过人,他杀过很多很多人——

  “听起来,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吧?”

  战争与人道主义的话题,总是那么密不可分。苏玉觉得他讲的有理,一时震惊,说不上话。

  徐一尘接着说下去:“老爷子有战争后遗症,你知道这种病吗?一听到那种放炮仗之类的声音就会精神崩溃,甚至不需要炮仗,生活里一点点小动静都会让他草木皆兵。

  “几十年了,他每时每刻都在准备回到站场。”

  苏玉还是第一次了解到这种鲜见的病症。

  这句话对她的冲击之大,让她怔愣在原地,脚被钉在丛林间,在那个桂子飘香,岁月静好的深秋。

  苏玉:“所以……他不过年,是因为家里不能听到这些声音。”

  “对,”徐一尘说,“他不过年,因为家里不能放鞭炮。大家都在放鞭炮,对他爷爷而言是很残忍的事。老人家得找地方躲起来,捂住自己的耳朵——”

  前面就是徐一尘家了。

  这儿生态很好,在公园的腹地中心,是老居民区,烟火气重。

  正好聊到这儿,他指着不远处带院子的居民楼一楼说:“真不进去坐坐吗?”

  反正明天是周末,苏玉想,放松放松也行。

  她不好意思地问他家里有没有人。

  徐一尘说:“舅舅他们都离开了,昨天刚走。”

  苏玉跟了过去。

  徐一尘养了一只猫,是他妈妈在世的时候捡来的小狸花,身姿矫健,养不胖,古灵精怪的,在苏玉身旁上蹿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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