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智齿_怀南小山【完结+番外】(15)

  谢琢没急着回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睡了,或者只是懒得回复她,也有可能跟上回一样,把她晾一会儿,继而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早点休息”。

  再让苏玉听一遍那不近人情的潜台词:不想跟你聊天。

  她发完就后悔了。

  碰一次壁等于伤一回心,脆弱的心脏哪有那么厚的血?

  苏玉揉了揉眉心,懊恼于无法回收这个举动。

  不过两分钟后,谢琢:【图片】

  他拍了自己的左手在打吊针的照片,看起来人正在医院。

  隔着屏幕聊天,太过虚拟的对话方式,总让她觉得不真实。

  夸张点说,对面是不是个具体的人都很难断定,直到苏玉看到了他扎着针的手。

  心里那一阵悬在空中的甜蜜,慢慢地、安全着陆了。

  是谢琢的手,她认识。

  他的皮肤是冷色的白,因而青筋明显,尤其一生病,一扎针,已经不限于冷白,而是惨白了,扇骨一般分明的手背清瘦而修长。

  外套的袖口是松紧式样的,不轻不重地收住了他半边手腕。

  谢琢说:【挂水】

  他其实没必要给她发照片的,苏玉的心头又涌上一点不该有的期待。

  她转念,冷静下来,给自己泼了点凉水,然后偷偷地存了这两张照片。

  苏玉:【生病就别熬夜做题了】

  苏玉:【早日康复哦,谢谢你。】

  她说完,跟了一个可爱的小兔子表情。

  谢琢回了个好。

  忐忑、喜悦、后悔、满足……

  人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居然可以连续演绎这么多复杂的情绪。

  苏玉倒在枕头上时,想伸手拉过自己的玩偶,而手掌往旁边一拍,却抓了个空。

  苏玉一惊,立刻起身寻找:“妈,我床上的兔子呢?”

  陈澜最近给自己找乐子,坐客厅一边看电视剧,一边缝着十字绣,头也不抬地回:“那天帮你洗了一下晾外面,昨天有个同事带小孩过来玩,看那小丫头喜欢,我就送她了。”

  苏玉愕然,睁大眼睛:“你把我的兔子送人了?!”

  “送就送了呗,大惊小怪干嘛,多大了还抱个娃娃睡。”

  顿时气血上涌,苏玉觉得腿都有点站不住,声线克制不住地颤抖:“可是那是我的东西。”

  陈澜还是没抬头看她,喊她在房间的丈夫:“苏临,明天去给你姑娘买个娃娃——”

  “那不是娃娃,那是我的东西!”

  直到苏玉拔高了声音,氛围陡然凝固了起来。

  她乖顺惯了,突然的爆发让人摸不着头脑。

  “……”陈澜觉得莫名其妙似的,看向她,冷冷地出声:“你跟我吼什么?”

  陈澜停下手里的针线,沉默了片刻。

  她就那么紧紧地盯着有情绪的女儿,对比之下,眼神里的镇定与压迫,让气急败坏的苏玉显得非常不懂事。

  “你跟我吼什么呢,苏玉?”

  “……”

  苏玉不吼了。

  她关上门,回到卧室,“砰”的一声。

  因为关门的声音重了些,她听见妈妈对爸爸说了一句:“你看她那死相,给她买去,现在就去!”

  苏玉埋头到被子里,紧紧捂住了耳朵。

  她床头的兔子玩偶消失了。

  那是个陪了她很多年的玩偶。

  她不应该争取讨回来,不应该在这个家里有脾气。

  没有用的。

  她的脾气会换来什么呢?不是体谅,不是换位思考,不是理解和尊重。

  是更加激烈的噪音,更加狰狞的指责。

  苏玉窝在被子里想了很多事情。

  初中开始就住校的苏玉,是寝室里最小的妹妹,她那时候还没发育,个子很小,比包裹还瘦,爬到上铺笨手笨脚地铺好床,被学姐帮助说不应该这样弄,要这样弄才对,她红着脸说谢谢姐姐……

  她在被窝里想爸爸妈妈,想到偷偷流眼泪,打过去电话,他们好声好气地把她哄好,说好好学习啊,爸妈有空就回家看你……

  爸爸妈妈忙,刚刚在新城市落脚,苏玉千辛万苦地等到父母的假期,而他们电话打来说这周有饭局,就不回去了。于是她给自己买了一个小玩具,放在床头……

  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让她不再憧憬,苏玉开始减少给爸爸妈妈打电话的频率,有什么话给兔子说就好了……

  那时候,苏玉发现自己是个多么恋家的人。

  她很爱很爱自己的爸爸妈妈。

  可她不喜欢他们,一点也不喜欢。

  苏玉喉咙口堵塞得很难受,睁眼闭眼都没有用,眼泪源源不断地滴落,在鼻梁上了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塘。

  手机的灯光再次亮起。

  她打开和谢琢的聊天记录。

  他们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但她一直没完没了地,反复地看。

  就像着了魔。

  他的字,他的手,他的只言片语……

  谈不上有丝毫温存的点滴交汇,被她主观地熬出了一点情愫,再不断放大,填进心口的空缺。

  因为苏玉也在病中,需要不停地给自己塞止痛的药丸。

  -

  那天半夜,苏玉来例假了。

  因为她的身体素质还可以,没有痛经的情况,所以直到夜里血流成河,都快把床淹了,她才骤然醒来。

  凌晨三点,苏玉在阳台洗床单。

  陈澜被她吵醒,开了灯眯着眼过来:“干嘛呢大晚上的,你别洗,你放那我明天洗,赶紧去睡。”

  苏玉没回头:“马上就好了。”

  陈澜又说了她两句,苏玉置若罔闻。

  没关系,又不是没经历过。

  懵懵懂懂来初潮的时候,再手足无措,也没人来说句帮她。

  谁会期待亡羊补牢的剧情呢?

  陈澜见说不动,只好自己回去睡了。

  第二天,苏玉是跟江萌、赵苑婷一起吃的饭。

  三个人的空间属于女孩们,本来挺安静的,很快有人窜出来,往空余的位置严严实实地一坐,把一张小小的四人餐桌填平了。

  陈迹舟应该是吃完了,手里什么也没拿,他戴了个帽子,三个女生狐疑地看他。

  他眼里含笑,变戏法似的,倏然掀了帽子,又很快盖上。

  做完这个动作,在大家惊诧的目光里,他耳梢沾点红晕,托着下颌,手指点了点腮,温温的笑里难得显现出一点难为情的征兆。

  赵苑婷不可思议:“你剃平头了??等等等等!让我再看一眼!”

  陈迹舟避开她伸过来掀帽子的手,吊儿郎当地往后一靠:“最近过于刻苦,有脱发风险,剃光保平安。”

  赵苑婷也好笑:“刻苦?你也算是刻苦上了。”

  陈迹舟抬抬眉毛,笑得还挺得意:“可不么,晚自习都不提前溜了。”

  苏玉看向江萌。

  江萌没有话讲。

  她埋头吃饭的时候,短发垂在颊边,挡住了全部的表情。

  陈迹舟揣着手,继续跟赵苑婷说笑:“对了,我最近在恶补英语,能不能用英语跟我交流?For example,this is chopsticks. This is tomato soup.”

  赵苑婷考考他:“那你说,刻苦用英语怎么说?”

  陈迹舟飞速转了转脑瓜子:“study hard!”

  他话音刚落,江萌起了身,陈迹舟飞快地跟过去,接住她的餐盘:“Give me a chance to be a gentleman.(给我一个做绅士的机会。)”

  江萌的神情终于有所缓和。

  苏玉跟赵苑婷没当电灯泡,江萌和陈迹舟走在一起,他们说了很久的话。

  苏玉不知道他们具体聊了什么,只听到一些简短的音节。

  江萌回到教室的时候,眼皮是肿肿的。

  自古逢秋悲寂寥,江萌会领悟到这一点,这个秋天她流了许多的眼泪。或悲伤、或感动。

  谢琢的感冒还没好。

  他发烧了,这两天大课间都没下去活动。

  那天中午,苏玉见到了他的妈妈。

  精致的长卷发和保养得很到位的脸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当听见有人喊了声“哇我看到谢琢妈妈了”时,苏玉还在沉浸着做题目,紧接着就是第二声:“这是他妈还是他姐啊!”

  一群人挤到了窗口。

  苏玉回头,从人与人的缝隙间,匀得了一点视野。

  她望向教室门口的走廊。

  午练时间,教室里还算安静,谢琢背对着苏玉而立,站在他妈妈的面前,他仍然挺拔,但姿态也难掩憔悴。

  谢琢微微松弛地躬身,让妈妈摸到他的脸和额头。

  女人很心疼地拉着他说:“实在想上课就再听会儿吧,记得把药喝了,妈妈不走,楼下等你。”

  谢琢跟她说了句什么,苏玉听不清。

  他妈妈说:“不要紧,我今天没事,就陪陪你。”

  苏玉一度觉得,在母亲这个身份里,温柔耐心的特质总是一种戏剧化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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