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我说过最多的词汇是‘乖’和‘听话’,要求我顺应你的意思去做,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灵魂发出的呼救,你全都当作是我想太多!
不……”
后文湮没在抽泣声中。
“说完了吗?”谢承舟躺下,犹如参天大树轰然倒塌,声音带着深深的疲倦与无奈,“该我说了。”
第58章 如果你想,我陪你去死。
谢承舟语速平缓,像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将生平过往娓娓道来。
“你认为我的原生家庭好吗?弱肉强食,优胜劣汰,难道我没有被压迫?
我强大?我无所不能?小丫……我也是肉|体凡胎,庇护你关心你,只因为你是我的爱人,尊重你给你体面,也一样。
你说我是你的全部?云湘,扪心自问,我在你心里,究竟有多少份量?但凡你认真看过我,都不该说出‘我不在乎你’这种没良心的话。
你说别人不在乎你,别人又何尝在乎我?他们在乎的,是我的姓氏,以及这个姓氏象征的财富和地位。退一步讲,我们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在乎?
寄情对象,泄欲工具,听话的狗,说你还是说我?你爱我吗?你是出于爱我和我做|爱吗?你哪次听过我的话?
你说你活得痛苦,但你难过可以哭,郁闷可以发脾气,孤单能找人陪……我连这些权利都没有。我不说,不代表我过得好,是知道说出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沉浸在你的世界里,竖起高墙,我在墙外不知你的境况,我又能做什么?遇见你之前,我几乎不懂有心无力的滋味,可自你生病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没用。
说这么多,不是安慰你,也不是求你心疼。只想告诉你——云湘,我倾尽一切去爱你,我允许你视若无睹,但绝不允许你质疑否认。”
沉默犹如眼眸蓄满的泪水,悄无声息,静静地淌落。他们平躺在床上,望着未被点亮的水晶吊灯,默默地致哀。
祭,似假似真的爱情。
悼,半显半隐的真心。
敬,尚在苟活的对方。
哀,仍在苟活的自己。
谢承舟扶着床沿坐起,推开方几输入四个数字,嘀一声,暗格开启。
他取出两个小小的试剂瓶,一个揣进口袋,一个搁在方几上,“我要做的事,就差最后一步。从今天起,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包括去死。”
他扯下领带,平静地说:“你自己选。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无论你在哪,我去找你。”
一切,就要尘埃落定了。
*
谢承舟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神色如常。
赵渊和徐瑾逸对视一眼,互相推让。
“有关云小姐的事是头等大事,徐总您先请。”
“承哥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天,你先去。”
胳膊拧不过大腿,赵渊先汇报,“名庭集团二十分钟前宣布破产,唐老爷手术失败,死于今天上午9点43分,唐家大爷涉嫌□□已被警方逮捕,唐二爷毒检报告阳性……四小姐夫妇暂时没有动作,看样子不准备支援娘家。”
谢承舟心不在焉“嗯”了声。
“利康那边消息,”赵渊偷偷瞅一眼徐瑾逸,附耳说,“老爷子是……”
谢承舟颔首,淡淡道:“转去国外治疗,别脏了程家地方。”
赵渊应下,马上去打电话安排。
“什么事?”他似乎才注意到徐瑾逸在场。
徐瑾逸“嗐”一声,“能是什么事?就嫂子的事。帖子我找人全删了,律师函也送去了,来问问你要不要起诉。”
“起诉……”谢承舟琢磨着这个词,忽地讥笑,“能换来什么?道歉?赔偿?”
他漫不经心搓下手指,“瑾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遵纪守法了?”
“成,我懂了。”徐瑾逸比个OK就要走,谢承舟喊他回来,“你做的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回家去吧。”
前脚秦叔送徐瑾逸出门,后脚赵渊打完电话回来,不慎踢到什么东西。
黑色小羊皮夹在地毯上转几圈,撞到谢承舟鞋尖上。
掉出一张证件照,边角微微泛黄。
蓝底一寸,照片里是个女孩,十五六岁模样,杏眼粉腮,绑高马尾,穿白色T恤,左胸前印着五中校徽。
谢承舟匆匆一瞥,没怎么在意。
甫移开视线,眼神一暗想起什么,又垂眼细瞧。
女孩那双载满忧伤的杏眼……有点眼熟。
方才好像在亿通门口见过。
而眉宇间透露出的悲悯气质,却叫他想起个人。
他拾起照片端详,然而眼角并没有蝴蝶胎记。
翻到背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沈云淑,你在哪?
“赵渊,立刻去查这个叫沈云淑的人,从钱江五中入手。还有,把上午公司门口的监控视频……”说到这,他忽然卡顿,照片从他指间滑了下去,“算了。”
将死之人,找不找都一样。
他捡起照片塞回钱夹,“还给瑾逸,把事办了,明天天亮之前,给我报丧。”
所有人都走了,云渡居里静悄悄的,光斑翩翩起舞,浮尘摇旗呐喊,这座金棺材即将成为它们的归宿。
一层楼板,将他隔绝在云湘的世界之外,他甚至不知道,此时此刻她是死是活。
死了才好,至少可以确定,她短暂芳华中,只有他一个男人。
若活着,还有那么漫长的余生要过,变数那么多,万一她将赐予他的零星爱意分给别人,万一她抛弃他和野男人私奔……
以后的事,谁说的准?毕竟她还那么年轻。
他突然想抽烟,拿一根叼在嘴里,翻遍客厅找不到打火机。
烟没点着,周身却烟雾缭绕,自他丢掉打火机那刻,就已经在爱情里迷了路。
日薄西山,太阳撕碎云霞搓成线,打在谢承舟身上。
云湘睡醒下楼所见,便是他黯然消沉的背影。
“谢承舟。”她嘴唇蠕动,低低地唤他一声,没回应。
他呆坐在那,好像入了定。
也可能死了。
光带映在衬衫上,像在他心上划出一道道裂痕。
半晌,他才稍稍抬眸,费力地聚焦,焦点落在她脸上。
云湘逆光而立,睡裙白里透红,霞光穿透层层薄纱,衬得她整个人朦朦胧胧。
倩影向他飘来,抽走他手里的烟。
“承舟。”
“我有点饿。”说话时,小嘴微微嘟起,半含撒娇意味。
见他还不理人,她把手贴在他腹上摩挲,“你饿不饿?”
谢承舟凝眸觑了她半晌,无奈道:“我给你煮面。”
“那还是……算了吧。”她缩起脑袋,讪讪地笑,“虽然大家都说会做饭的男人很加分,但你不是那块料,别勉强。”
“想吃什么?我叫人送过来。”
“外送菜口感不好,我做饭,你给我打下手。”
愁云散尽,霞光一窝蜂涌进来,驱散一室阴霾。
云湘拉着谢承舟跑进厨房,打开冰箱,翻出食材,举起两棵莴笋,“跟着我只能吃素哦。”
谢承舟面无表情,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不咸不淡嗯了声。
摆明还有点生气。
他似乎不乐意用“存而不论”的方式翻过这页,全程沉着脸,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和她多说一句话。
切菜时,她故意在指尖轻轻刮一下,大惊小怪扔下刀喊痛,他也只是淡淡一瞥,帮她贴上创可贴,然后继续洗菜。
直到晚饭上桌,气氛也并未缓和,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安静的餐厅里,异常清晰。
“承舟,我想喝水。”
谢承舟倒来热水放下,沉默。
“把辣酱递给我。
照做,沉默。
“啊啊啊我咬到舌头了!”
谢承舟放下筷子,正色道:“食不言寝不语。”
“可以前我们睡觉的时候,你都哄着我说话。”
“今时不同往日。”
“我明白了。”云湘眼里含着泪珠,悄声说,“那我收拾行李,这就搬走。”
她毅然决然朝门走去。
“站住。”
他的话失去威慑力,她依然步履不停。
“离开我你能去哪?”
“去哪都行。”
她赌气说:“如果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大不了到钱江边上跳一跳,反正不要你管。”
“回来。”
现在想下台阶?晚了!
云湘推开餐厅门,刚迈出一只脚,谢承舟低喝:“我叫你回来!”
门砰地关上,谁听他的颐指气使?
她快步上楼,在卧室和衣帽间里溜达一圈,发现自己的所有物,寥寥无几。
旧衣服都被他拿去用了,如今身上穿的,柜里摆的,不是他买的,就是花他钱买的,没几样能带走。
最后丢进行李箱的,只有一台笔记本,和一套换洗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