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眼神骄傲自豪,最后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眼圈微红:“好,好看。”
温禾安弯弯眼睛。
倏然,远处传来雄浑钟声,那道阶梯在温禾安脚下徐徐延展,十八位提香盏的女官隔着段距离站在她身后,跟上她的步伐。
她上云阶后,李逾,月流和巫久等人也要回到自己的位置。
温禾安的视线与李逾对上,他没说什么,因为知道自己想说的她都懂,无需言明,当下只是点点头,道:“到时候了,去吧。”
“阿兄。”
温禾安难得这样称呼他,一字一句,像对他说,也像对自己说:“今日我登天阶,祭天地,知铺成脚下这条水晶道的并非帝王权势,而是数不尽的生民。无论何时,何种处境,必不忘初心,不忘来时路。”1
君王的身份并不象征着生杀予夺,无上的权势,她永远记得自己的责任。
李逾微怔之后笑了下,笑着笑着用手掌捂了下眼睛,喉咙一哽,肩头略松:“这路,阿兄跟你一起走。”
“去吧。”他很快收拾好情绪,摆摆手:“他在那边等你。”
温禾安颔首,转身上天梯。
数不清此刻的萝州城有多少双眼睛在看天上的水晶天阶,只知这座城此刻鸦雀无声,天地间好似只剩太阳的七彩光和大家几近重叠的缓慢呼吸声。
一声叠一声,叠成同一种心跳。
天梯呈半圆向上旋转,温禾安每踏出一步,水晶中便有龙凤虚影腾飞盘旋,发出清越之声,身侧身后皆传出仙乐,与另一条水晶路上的动静遥相呼应。
倏然,温禾安脚步略顿,眼中倒映出陆屿然的身影。
两人冕服的样式,颜色以及图样也是由他定下的。他连续否决了明黄,玄白,深紫,选了绛红。这颜色沉稳,喜庆,十二章纹往身上一压,日,月,星和山的纹路散发着银线般的光泽,龙,凤与麒麟栩栩如生,尊贵不可冒犯。
是那种单看挑不出任何差错,但两人走在一起,又一眼看出就是一对,格外匹配的感觉。
陆屿然甚少穿深色的衣裳,撇开清冽,多了些俾睨之色。
两条路成了一条路,两位君王并肩而行,宽大的袖口紧挨着,脸上正经又极其旁若无人地悄悄牵手,压低声音在渐高的呼声中说话。
陆屿然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两圈,并不掩饰惊艳的眼神,问:“紧张吗”
温禾安摇摇头:“三天前起,身边稍微熟悉一些的人都在问。圣者,我父亲,李逾,巫久和月流,回答次数多了,本该紧张的都不紧张了。”
水晶长阶绕过一个弧度。
祭台近在眼前。
陆屿然问起今天唯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契印的符文还记得吗。”
温禾安扭头看他,冕琉两边流苏微微晃动,有些难以启齿:“记得是记得,但直线还是不能很直。”
谁能想到,两个骄傲了半生,悟性好到一通百通,横扫同辈的人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弯腰屈服。
要求高得没边的陆屿然都只得妥协:“不直就不直,别错就行。”
温禾安险些要被自己逗笑了。
即将走完最后五格长阶,出现在世人面前时,两人都默契地止住了话音,整理好表情,陆屿然松开她的手,脚步停下来。
温禾安疑惑地回头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陆屿然的眼睛有琥珀的色泽,总给人冷淡薄情的错觉,此时勾唇笑了下,声音和在家中一样散漫,好像浑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我再等会。”
“你先上去。”
“什么?”温禾安下意识皱眉。
他们出现的第一时间,便会迎来山呼海啸的参拜。
两个人一起出现是不分上下。她先上去,意义截然不同。
可这些,陆屿然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哑了哑,很快拒绝:“我不需要这样.....”
陆屿然应她:“嗯。知道。”
温禾安动动唇,似有话要说,可时间太仓促,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说不行。
半晌静寂,陆屿然唤她一声。
扭动的圣洁光影中,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声音无谓又迷人:“祈愿成真,不付出些什么,我还挺不安的。”
温禾安完好无损地回到他身边。
曾经是他唯一的,虔诚的愿望。
名利与她之间,陆屿然早已做过取舍。
“我又不是不愿意。”
陆屿然深深凝视她,又笑:“这辈子,我只居于你之下。”
说完,灵力从他手中涌出,推她前行,缓慢而不容拒绝地拥着她走上最后几道长阶。
他在背后噙着笑无声注视她。
温禾安脚步踩上祭台的同一时间,天地一静,龙凤长梯两侧的臣民,不论是身着巫山朝服还是琅州朝服,俱都目不斜视垂首跪拜,不远处声浪如潮:“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温禾安身前是万仞群山,渺如仓粟的人群,背后是无声起伏的溺海。
万众瞩目中,她敛目,回首望长阶的方向,待陆屿然走到身边,慢慢抓住他的手掌,启唇吐字:“起来。”
在这一刻,两人同时出手,以虚空为纸笔,画下一个又一个古老的符文,这些符文成型没多久就消散在眼前,成为这世间最紧密牢固的契引,深藏在他们的骨血中。
陆屿然倒是感受到温禾安缓过来后投桃报李的心情了。
--这一次,她的圆和直线画得前所未有的标准。
深夜,灯影憧憧。
萝州城城中一座府邸中,处处张灯结彩,树梢和窗格上都贴上了“囍”字,系上了红绸,外面烟花一声接一声放。
陆屿然喝了些酒,洗漱过后推门回房看她。
手里捏着那封“诀别信”。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时隔几年,他第一次抖开这张信纸。
看过后,才知她为什么两次说这不是诀别信。
信上她的字迹仍然清晰,半张纸字字句句不提离别,只说曾经,说对她而言陆屿然有怎样的意义,措辞优美,行云流畅,好似她是下定决心找他表明心迹而非独自赴死。
温禾安当年用尽心思想要别出心裁,最后却也没能免俗,要他好好照顾自己。
但这后半段话被后来的她用笔涂掉了。
她一字一句地在原来那些话的后面写下两句话。
[我收回对爱情自以为妥善的安排。
【我们注定纠缠,俗世与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陆屿然眉心终于舒展,心绪澎湃,他将信纸压在膝边,坐在垂落的床幔间将人捞出来,咬着她唇角吻得重而急切,或许心情实在不错,他难掩愉悦地挑一下眼梢,哑着声音说情话:“.…....我很爱你。”
温禾安眼中尽是潋滟水色,指头敲敲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我也是。”
第121章
在天悬家家主眼中,小儿子商淮自幼不着调,别人家的都是越长大越懂事,他是越长大越顽劣,让人操碎了心。
他也不是没天赋,也不是没胆量,但浑身的劲就是使不对地方。
兄弟姐妹都勤勉修炼,力争上游时,商淮只混个马马虎虎,成天的心思在四海云游广交朋友上。后来在帝嗣面前做事,崭露头角,办事也像模像样了,他不但不思量着跟着陆屿然登高登顶,反而又抛出个惊天炸弹,弃了天悬家的本领,转去学匿气,学阴官家的摆渡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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