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少年时在心里许下的愿望,如今一一实现。
李逾安心又欣慰地走了。
温禾安则接过了李逾所说的棘手事。
她在溺海海底里一间潦草简陋的水室中盘膝坐下,先将手里的东西过了一遍,心中有了数,沉思一会后拿出了四方镜。这个月她忙着溺海的事,和陆屿然聚少离多,四方镜上的联系也不多,可消息从上往下看下来依旧甜蜜。
她知道李逾的顾虑。
九州两分,按理说巫山与琅州各为其主,应当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可不论是温禾安还是陆屿然都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并没有这样做。
他们想得更多一些。
情势使然,巫山聚集了大多数世家,巫山本身就是顶尖世家,他们行事自然处处考虑自己立场,这无可厚非。温禾安这边的人大多出身凡尘,他们无时无刻不惦念着自己的根,迫不及待要做出大的改变,想像之前氏族只手遮天压迫凡人一般将它们压回去。
这样下去,南北两边早晚走向水火不容的对立面。
两人谁也不想在形势裹挟下被推着往前走,因此有了微妙的一幕。
这一年里,温禾安下的政令往往会经历严格的审查,有时还要跟无数人反复推敲,修改。严格不在琅州,而在巫山。
是,她的命令前脚才在琅州颁布,后脚巫山便有人在帝旨上敲章将同样的命令推行。
同样的事情也在琅州发生。
九州同治,这再好不过,唯有那些负责深入对接的朝臣们叫苦不迭,天天打唇舌仗,重复着从据理力争到跳脚戳人肺管子的过程,就连商淮和巫久,现在看到对方的脸都只想捂眼睛叹气。
心中还有更深的担忧。
这两位是什么想法,两边分开各自为王倒是好说,但如今明显不像,若是九州共主,谁大,谁小两边朝臣谁管着谁,官职大小怎么说城池与资源怎么分
一群人如临大敌,操心的事一大堆,奈何上面两个不动如山,没有任何动静。
温禾安确实没想这事,她现在忙时心一半在政务上一半在陆屿然身上,不忙时一半在修炼上,一半也在陆屿然身上。
谁知就是手里的这一堆需要和陆屿然商量的事,让两人有了一年中第一次分歧。
连争吵都不算,顶多是有了不同的意见,只是四方镜上的交流,再耐心也比不上当面交谈,看不见生动的表情,说什么都像在生气。
没等温禾安想明白呢,第二日一早就看见了闪动的四方镜,点开看,发现陆屿然发来一条:【出来。]
她愣了下,拨开海水往上游,海面上停着阴官家的摆渡船。
陆屿然身边只跟了商淮,后者大概是要跑来看陆屿然的笑话,不惜风尘仆仆跟来,谁知笑话还没开始看,就和在船上休息的玄桑正正来了个四目相对。
他脸上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神情变得极为难看。
温禾安怔了下,想了想,不好插手,转身游向不远处堆积灵髓的小海岛。
她长时间在海底忙碌,海水中附着着妖气,因为妖血吞噬的特性,一股脑往她身上贴,衣裳下水就湿,上岸就干,几回之后,她知道为何凌枝在渊泽之地的妖眼中待久了会有那样一身出神入化的泳姿。
为了方便,她也在溺海中当起一尾人鱼。
海岛只有巴掌大,两面巨石将开凿试炼场必需的灵髓圈在中间,陆屿然站在那块一半洇进海水里的石头上,在浪花哗哗的见她仰头,有些意想不到地道:“你现在该在西南,怎么来这里了。”
陆屿然将手中四方镜翻了一面,将镜面的冷光压在掌心中。
他先屈膝蹲下,为离她近点,干脆坐下。
能为什么。
他心想。
陆屿然垂睫看她,咫尺之近的这张脸灵秀柔软,看不出别扭和冷淡,语气也正常。看了一会,手指拨过她一缕发丝,握在掌心中蓄成水汪汪一滩,倏而低声说:“亲亲我”
说话时看着她,像商量,也不像商量。
好像赴万里之约,就为这一个吻。
临时被逮出来的海妖浑身湿漉漉,闻言一怔,眼睛里旋即倾出明盛的笑色,她抓着他的衣襟靠近,在呼吸交汇时吮住他唇角。睫毛和下巴上的水珠迫不及待往下坠,也擦过他的脸颊,擦出有些暧昧的湿痕。
谁也不管。
两人住在一起久了,对彼此身体熟悉入骨,养成了好些习惯。亲吻时一个仰头,一个舔舐,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意思,两个顶顶有分寸风度的人,一贴近,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况,第一反应是回应,而非叫停,这是下意识反应。
温禾安觉得自己在舔舐一块糖果,又似乎正在溶解一座雪山,某一瞬,陆屿然用舌尖勾了勾她口腔里某个地方,得到她含糊不清的一声轻嘶,才满意的,慢吞吞地略松一松,将手中的四方镜压到她掌心中,咬了咬她嘴角,泄露出点真实心境:“不理人是什么意思。”
他放开了她,又没完全放,真跟抓住了条人鱼似的,呼吸拉远了,但落在她后颈的手指还没撤,压着那片肌肤跟轻轻压着片蝴蝶翅膀一样。
......
陆屿然另一只手将她睫毛上黑鸦鸦的一片妖气摘下,震碎,又道:“故意气人呢”
时间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许多东西,巫山帝主昔日冷淡不已,惜字如金的性格有所软化......也不算软化。
用商淮的话说,是由一种极端向另一种极端转变。
从前遇到不满意的事,他是直接驳回,懒得说话,现在文书一压,眼皮一掀,寥寥几句就让巫山那帮老臣羞愤欲死。对近身伺候,亦臣亦友的几个更甚,刁钻,刁蛮!毒舌得很!
还不如不变呢!!
对温禾安倒是不刁钻,得了名分,有一段时间很是喜欢在琅州城招摇的人安全感还挺足的,也不和从前一样自己跟自己生气,暗自阴郁了,他喜欢逮着温禾安问个清楚。
比如昨夜各抒己见到不太愉快的时候,某人丢下一句“我冷静想想”就消失不见,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就算心中和明镜似的知道必然是事出有因,不是多大的事,可被这事绊了一整夜与上午依然是事实。
“……”温禾安在脑海中搜罗了会,才知道是在说昨天的事,下意识回:“昨夜你说的那些,有些出乎我意料,我还没想好。”
两个人,两个阵营,即便竭力达成共识,也总有失衡,没办法完全认同对方观点的时候。两个人都早早接触了这些事务,不过由族中事变作天下事,由少变多而已,思虑足够详尽,偶有疏忽,一点就通,所以这种时候很少。
真遇到这种情况,不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会停下来思考,是坚持己见,或是修正,或是全盘推翻。这是人生仍然在成长,成熟的过程,同样需要时间摸索试探,无法立时做出决定。
这再正常不过,正常得不足以发生一句口角。
“试炼场中有个小世界坍塌了,我没怎么看四方镜。”
猜到是这样。
陆屿然心中轻嗤,撑了下额头,也挺佩服自己。他似有似无地颔首,将这事翻了个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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