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山河,羌胡踏破。伶仃洋洒忠烈血,崖山海祭孤勇魄。”
说书人摇头晃脑,口若悬河。
“且说前朝末年,奸臣控国误业。眼见皇族后继无嗣,奸臣便从民间寻来赵姓男孩立为傀儡储君,是为宋理宗。那旁支血缘甚至并非赵宋宗室,实在荒诞至极。”
“理宗无子,仅有一先天不足、低智残废的侄儿,这便是后来登基的宋度宗。”
“度宗孱弱无能,昏庸荒淫,整日只知饮酒作乐,家国大事全部交由专横跋扈的权臣,就连元军压境、樊襄失陷,这位皇帝统统一无所知。他倒是因病撒手人寰,一了百了,可他撂下的烂摊子,再无人得以拾掇完好。”
“至元十一年,度宗四岁的嫡子即位,社稷已风雨飘摇,铁马金戈踏破河山,不堪回首。”
“至元十三年,临安沦陷,幼帝被迫退位,元军元帅伯颜俘虏了幼帝北上,宋朝左丞相陆秀夫被迫携两幼王南逃,立一稚子为帝,然新帝孱弱,病逝海上。”
“陆相只得再立一帝,那便是度宗最后的血脉,大宋最后一位小皇帝,末帝赵禀。此后,宋军漂泊南海整整两年,日复一日,拼死抵抗元军侵袭,可谓困兽犹斗。”
逐世端着茶盏,本想啜饮一口,手中动作却渐渐顿了下来。
他默默盯着茶杯里飘浮水面的茶叶,思绪万千。
“元军火攻不成,截断了宋军水源。兵士们无水可饮,处境日益艰难。元人屡来劝降,宋军态度坚决,誓于家国共存亡。”
“至元十六年,日薄西山,弹尽粮绝。末帝时年八岁,殇于崖山。”
算算时日,若那孩子能活到如今,也不过二十岁罢。祁寒在心中默默叹惋着。
说到悲愤处,说书人怒目圆睁,如泣如诉。
“且说崖山决战那日,宋军穷途末路,仍不肯为虏。有人亲眼目睹,陆丞相背负着末帝,双手捧着传国玉玺,奋身跃下船头,毅然投身滔天风浪,顷刻间沉没得无踪无影。”
台下群情激昂,阵阵悲戚几乎盖过了说书人的声音。
“于是十万军民相继蹈海殉国,一时间浮尸遍海,触目惊心。”
祁寒从余光里瞥见,逐世猛地攥住了桌角。
他的手在颤抖。
台上,说书人挥动折扇,抿了口茶,继续讲道。
“国祚虽亡,然气节长存。更有文丞相浩然正气,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便是以身殉志,从容就义。”
“山河为之改色,日月为之韬光。”
“是为:一帝亡故,复立一帝,又亡故。飘零海上,负隅顽抗,壮士终死节。敢与天命相搏?然人臣忠于所事而至于斯,其亦可悲也夫!”
第103章 君死社稷
台上评书落幕,席间却久久笼罩着阴云。
逐世按捺住杂绪,回过头,却见祁寒怏然垂眸。
“可是故事太过压抑?”他轻声问询。
“前朝军民气节壮烈,可歌可泣,”她的心情分外沉重,“只是,我有些心疼那孩子。”
“那孩子?”逐世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被陆丞相背着投海的那孩子,前朝的最后一个小皇帝,”祁寒的眸光忧郁深邃,“他那时只有八岁,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没做错,但就因为他是最后一个皇帝,所以他就必须为王朝的覆灭负责。他没有自己的未来可言,生在乱世帝王家,他的生和死都与故国紧紧相连。哪怕他与前几个昏庸的皇帝不同,哪怕他自小壮志雄心、勤奋刻苦,哪怕他真心想做个好皇帝,都左右不了大势所趋,亦改变不了他的宿命。”
逐世屏住了呼吸,侧耳静聆,眼神空惘。
“但那孩子,真的很勇敢,”祁寒不假思索,“如果目睹者所言非虚,那孩子是由陆丞相背负着跳的海,且陆丞相双手捧着传国玉玺,那就说明小皇帝是自愿殉国。但凡有谁逼迫他,逼迫他必须赴死,他都会挣扎哭闹罢,那样就得由人强制抱着,才能不让他挣脱。”
逐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瞳。
剪水明眸中,倒映着他的影子。
“国之亡征,君主死社稷。”祁寒长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山穷水尽,眼见着军民奋战至最后一刻,退无可退,如此惨烈悲壮的阵仗,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会不害怕呢。可他没有胡闹也没有不情愿,他那么懂事,小小年纪就承担了太多。”
他听见,她带着怅惘柔声道:“我觉得,他和陆相、文相,还有千千万万赴汤蹈火的军民一样,都是忠义勇敢之人。”
蓦地,逐世打断了她的感慨。
同茶楼里的热闹相比,他的嗓音显得格外清冷:“然众口一词,大宋江山断送在一个黄口小儿手中。宋末帝赴死是必然,他代表着王朝尊严,代表着赵宋最后的体面——”
“世人的看法,当真那么重要吗?”祁寒小声嘀咕,“世人惯爱鸡蛋里挑骨头,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见逐世哑然失笑,她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忧虑。
“逐世公子,我明白你的立场和信念,但仍想冒昧叮嘱一句,莫要被国仇家恨蒙住了眼,莫要失了本心、本末倒置,莫要为了复国而复国。”
理智思虑后,祁寒方才缓缓道。
“其实,元国对炎夏神州也并非无功绩。西南设立宣政院,总算解决了百年间吐蕃部落侵扰中原之困,东海设立澎湖巡检司,避免了天下分崩离析,促成了大一统。虽然元族皇室内斗不断,天灾人祸多到数不尽,但也不该否定它如今是正统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