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继续绽放她的光芒,恣意且自在,坚定亦无畏。
他想守护的,不止她的性命。
还有她那颗纯良的善心,她的信念。
祁念笑说不上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他从前,并不会感情用事。
即便表面上装作温和儒雅,左右逢源,但他无法与旁人共情。
或许是成长的经历令他麻木不仁,又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得到过爱,他对与自己无关的任何人或事,都漠不关心。
他并没有高洁的人品,其世故与圆滑,全都得益于脑中精确的算计——他算得出怎样做才会符合别人的预期,算得出怎样才能谋求最大的利益;他知道如何看人下菜,他能确保自己的言行挑不出错,趋于无瑕。
而非发自本心。
可不知不觉中,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忧虑她之所忧,惦念她之所念,悦然她之所悦。
他害怕失去她,贪心地想要占有她,嫉恨与她深夜独处过的男人。
他甘愿为她抛下一切,容不得她受半分伤害,亦想守护她的蕙心纨质。
只要她想,他便是连天上的星星月亮都能给她摘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祁念笑思考了很久很久,答案几近呼之欲出,他却逃避般不愿面对。
……
直到那个夜晚,月轮苍凉,硝烟未散。
他拖着一身伤痕与倦累,悄悄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内。
祁寒蜷在他帐内的床榻上,紧紧攥着他的被衾,合眸浅眠。
她睡得并不安稳,黛眉颦蹙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句梦中呓语。
祁念笑沉默俯身,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哄孩子一样。
他想让她安眠,想为她驱逐梦魇,想就这样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却倏然被旁的吸引了注意。
揩汗清肌,玉靥颦黛,楚腰如束,直教人遐想这潋滟无限,满心悸动。
他为自己的悸动而恐慌。
怎么会这样呢?
从何时起,她在他心中变得如此重要,胜过了一切,乃至胜过他自己的性命与利益?
从何时起,他竟也开始有了丝缕人情味,有了七情六欲?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在他身边,她平安顺遂,才是最要紧的。
他轻轻抚上着她白玉般细腻的脸颊,目光久久凝定在她的身上。
心口咚咚直跳,神识空白一片。
某个前所未有的念头霎时闯入脑中。
是他动了心啊。
他对祁寒动了心。
待祁念笑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已悄然垂首,在她额前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熏香缥缈,风幡未扬。
却是心为她动。
第98章 是风动,是幡动(六)
且说昨日。
察罕一出来,没行出多远,便瞅见了蜷蹲在树下的祁寒。
“寒姑娘?”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没回去?”
祁寒抱膝蹲作一团,眼中噙着泪,肩头轻轻发抖。
“他……怎么样……”她呢喃着。
察罕语塞,只得兀自唉声叹气,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祁大人他,这不是才卸甲而归嘛,尚有许多公务要处理,要写很多文书上奏朝廷,姑娘别多心。”
“撒谎,”祁寒垂下眼眸,长睫轻颤:“他不想见我。”
“怎的不想见啊,”察罕快要憋疯了,“他最珍视的便是你啊!”
见祁寒仍郁郁寡欢,他索性心一横,直言道:“祁大人他挨了四十军棍,整个后背都烂得不成样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祁寒脑中轰地一声,有惊雷炸裂开。
“他不让我告诉姑娘,想来也是不想你为他担心,可我还是觉得,姑娘应当知道这些,”察罕不再吞吞吐吐,而是郑重地诉说着:“若放在寻常兵士身上,几棍子下来就得晕了过去,便是二十军棍都足以致命,可祁大人他偏生咬牙硬扛,一声也不吭,就这样挨了整整四十军棍……”
“原本的处罚,想来不会如此严重。可当李大人命祁大人认错时,祁大人却说,此番违令入汴梁,他不后悔……”
“若他服软,顺着台阶下去,也不至于此。”
“但他就是那样坚定地说着,他不后悔。”
“我方才问他,为何要将此事瞒着寒姑娘。”
“他说,独入汴梁救你出来,然后受了刑,这是他的选择,他不想你有任何负担。”
“我自知不该多言,但我认为,祁大人的心意,姑娘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
祁寒心如乱麻,浑浑噩噩地回到了祁念笑的营帐。
她倒在他的床榻上,紧紧抱着他的被衾,埋首枕间,仿佛只有这样,只有大口呼吸着他身上的檀香气息,她才能从压抑与痛苦的滔天风浪中喘过气来。
手探到枕头下,忽然摸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祁寒微怔,抽出来一看。
竟是很久以前他过生辰时,她为他绣的那只香囊?
针脚杂乱别扭,绣工拙劣,简陋更丑陋,却是她当年满满的心意。
他一直都带在身边?
安神香的气味早已寡淡难寻,这丑东西就是个摆设,他却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枕下。
察罕的话再次萦绕耳边。